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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爺爺以前老是教育陳佑,做人要有骨氣,人可以窮,但志千萬不可以短。他們不是乞丐,人家白給的東西不能要。
但是陳佑總是不聽話。
偶爾陳佑也會遇到好心人,要帶他去商場里買身新衣服穿,其實很想要的陳佑最多拒絕一句,不是很堅定地說:“……可是我爺爺不讓。”
只要人家多勸幾句,他就巴巴地跟著去了。
有時候人家覺得他是小乞丐,塞給他錢,他也照單全收。
別人給他錢的時候,陳佑其實也說了不少的吉祥話,雖然也就是些沒營養的車轱轆話,但至少人家看起來聽得挺高興的。
人愿意花錢買陳佑的好話,這也是他憑本事賺來的,他不知道爺爺為什么會覺得自己“丟臉”。
“你多大了啊?”女人問他。
她丈夫又從后廚端上來滿滿一碗米線,是滾燙的,很香。
陳佑一邊吃,一邊回答說:“……十六了吧。”
然后夫妻倆又問他,家里還有誰在,父母呢?為什么不去上學?
問題太多了,陳佑都有點回答不過來了。
他逐漸把腦袋垂得越來越低。
可能是那碗米線煮得太燙了,所以陳佑才會吃得這么難受。
夫妻倆回后廚的時候,陳佑聽見那個熱心腸的大姨小聲跟丈夫說:“多俊一孩子,看著也太可憐了。”
“要不……”
男人忙壓低了聲音:“咱自己家就夠困難的了,給碗吃的夠了,各人有各人的命。”
女人聞言長長地嘆了口氣。
陳佑不知道她為什么要說自己可憐,他一點都沒覺得自己可憐。
可是因為她那聲嘆息,十九歲的陳佑心里莫名生起了一種詭異的難受,他忽然想起了爺爺從前看自己的眼神。
爺爺也總喜歡看著陳佑嘆氣,看向陳佑的目光里總帶著心疼、愧疚與懊惱。
陳佑直到現在,才忽然讀懂了那個蒼老的眼神中的含義。大概是因為他終于后知后覺地長出了一點自尊心,畢竟他也并不是真的笨蛋。
小時候被人欺負后,陳佑總是很快就會忘記,被羞辱打罵后,他也會在心里為那些人找到一個合理的借口。陳佑本能地回避并屏蔽了一切自己難以處理的情緒。
但是這一刻陳佑忽然意識到自己從前所受到的很多傷害都是不合理的,他開始替十九歲之前的每一個“陳佑”感到心痛。
從前受到過的欺負、無視、言語貶低、侮辱、冷嘲熱諷……突然在這一天、這一個時刻鋪天蓋地朝著陳佑反撲了過來。
曾經這些都被他遲鈍的心阻擋在外,但是現在他突然就懂了,仿佛一下子“長大了”。
于是他猛然陷入到了一種巨大的痛苦中,這種痛苦讓他呼吸困難,整個人如溺水般掙扎起來。
陳佑掙扎著醒過來了。
琴房里很黑,只有窗戶那里透出一點灰蒙蒙的光。
陳佑摸索著來到窗邊,看著外邊的天一點點亮起來。已經好多天了,都沒有人來救陳佑。
他心里很亂,但唯一一個可以確定的念頭,是陳佑不想再待在簡秩舟身邊了。
他十分迫切地想要離開他,到哪里去都可以,只要他能夠離開這個源源不斷帶給他恐懼的男人。
……
簡秩舟被一陣吵鬧聲驚醒了。
楊姨在拍門,聲音很急切:“先生,你醒了沒有?陳先生他剛剛從三樓跳下來了!”
簡秩舟心里狠狠一跳,整個人驀地清醒了過來,緊接著,眼前的一切聲音、影像,都像是幻燈片一樣,一幀一幀地從簡秩舟感官里流過。
他一邊跑下樓,一邊有許多疑問在他腦海中閃過。
三樓……有多高呢?
八米?還是十米?
他會不會死?
早知道……
簡秩舟混亂的思緒在看見陳佑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大腦中出現了好幾秒鐘的空白。
他看見陳佑趴在庭院的草坪上,一動不動的。
何姐在旁邊驚慌失措地給“120”打電話:“對,是三樓。我一直叫他名字,但他閉著眼睛不應聲……”
何姐說著像是想將陳佑翻過來看看,但簡秩舟厲聲喝斷了她的動作:“別動他!”
電話里的接線員也說:“請不要隨意挪動傷者,避免造成二次傷害。傷者有出血的情況嗎?”
何姐緊張答道:“好像沒有……”
過了會兒她又和簡秩舟說:“救護車已經過來了,先生你不要著急。”
從三樓一腳踩空的時候,陳佑腦海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