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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說完,他才意識到最后這句話不該講,至少不該在這個時間、這個場合,以這種方式講出來。
黎詔抬起眼,目光落到男人臉上,李連生卻始終低著頭。
小張剛才還笑著的臉一下就垮了:“你這意思,繞這么大一圈,是想讓安小河給你兒子捐腎?”
趙雪像是被這直白的問題刺中了,神情浮現出一種難言的羞恥,她對躺在醫院里受苦的小兒子心疼如絞,可對眼前這個大兒子也有遲來的舍不得。
說到底,畢竟都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她怎么會有這種想法,可偏偏一切都這么湊巧,趙雪只能慌忙搖著手解釋:“不、不是的,我們沒有那個意思……看到小河過得好,我們就很高興了,真的,沒有其他打算……”
“那你們提這件事是什么意思。”一直沉默的黎詔這時才開口,他聲音不高,但安小河第一次聽到他這樣講話,“在派出所的時候,警察不是問了嗎,為什么前幾年不找,最近才開始上心。”
夫妻二人被他這話堵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唇動了動,似乎也找不到合適的反駁。
不論是把尋找的動機歸結為“小兒子病危,想找回大兒子彌補虧欠、履行撫養”,還是更直白地打算讓安小河移植腎臟來救弟弟的命,這兩種路徑在此刻看來,都不怎么光彩。
李連生漲紅了臉,囁嚅半天才憋出一句:“畢竟是……親兄弟啊,我昨晚回去想了很久,能在現在遇到,說不定也是一種緣分,是天意,同樣是兒子,我怎么舍得害他?那是小河的親弟弟,我也沒說一定要移植,一切都聽小河的意愿。”
“聽他的意愿?”小張氣得皺起眉,指著安小河:“他的意愿就是留在這里吧,我不信你們兩個看不出來,他認識你們才幾天?要是真覺得他重要,從一開始就不該提這件事,人現在活得好好的,沒見過面的兄弟,那跟陌生人有什么區別,你們為了救一個,就打算來坑另一個?這不是有病嗎,行了行了,帶著你們的東西趕緊走。”
趙雪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下來,既羞恥,又有種走投無路的絕望。
她根本沒打算讓安小河做什么,但一切都太湊巧,又可能是因為某些念頭真的在腦海中存在過,導致此刻所有的解釋都顯得蒼白,事情終究還是滑向了最難堪的境地。
看著安小河安靜的表情,趙雪感到心疼,她起身往前走了一步,輕聲哽咽道:“小河,你爸沒有那種意思,我們更不會強迫你走,只是希望有機會的話能多來看看你,這樣可以嗎?”
安小河剛才一直聽著他們說話,也知道腎臟移植是什么意思,要在身上開刀,拿走身體里很重要的東西。
他有些氣餒,之前對親生父母沒什么具體的想象,可當人真的出現在眼前,帶來的卻是一場比陌生人還要難堪的拉扯,情況糟糕得讓他連一絲期待都生不出來了。
李連生看著安小河一言不發的模樣,意識到自己剛才那番脫口而出的話有多不妥,臉上火辣辣的。
他懊悔地垂下頭,雙手用力交握著,看著自己的鞋尖,滿臉都是愁苦與難堪。
趙雪見安小河不回應,又轉向黎詔,聲音里帶著哀求:“我們真的不會經常來打擾他的,剛才那些話非常對不起,他爸絕對不是那個意思,可能就是……這段時間一直在醫院守著,太心急了,事情又多,昏了頭才會那樣,請你們千萬別生氣,也別往心里去。”
說著,她的眼淚就這樣重新涌上來:“小河剛被丟的那兩年,我們一直在找他,后來有了他弟弟,生活也忙,就慢慢把這事放下了,我也承認,這段時間決定要找小河的時候,心里確實有過和他談家里人生病這件事的念頭,但僅限于談,絕對不會強迫他做任何事,真的不會。”
“唉……”趙雪疲憊地嘆了口氣,“其實如果醫生說我的腎能用,我肯定毫不猶豫地選擇移植,可是不行。”
“我常常在想,是不是都怪我和他爸當年沒有堅持找下去,讓小河吃了這么多苦,所以現在報應才會落到我們頭上,落到他弟弟頭上,我每天都在后悔,所以才想著,無論如何也要把他找回來,哪怕只見一面,跟他說聲對不起,說我們當年不該放棄……”
說完這番話像是已經用盡了她最后的力氣,隨后才看向黎詔,小心翼翼地懇求:“如果……如果愿意的話,能不能留個聯系方式,我們保證不會經常打擾,偶爾能知道小河過得怎么樣,看到他好好的,我們就放心了,行嗎?”
黎詔看著眼前這對被狼狽無措的夫妻,沒再說什么刻薄的話。
他不想把場面弄得更僵,更不想讓安小河一直陷在這種難堪的沉默里,于是拿出手機,和趙雪互相留了電話。
趙雪走之前,忍不住又看向柜臺前的人:“小河,你好好吃飯,我下次再來看你。”
安小河沉默地點了點頭,夫妻倆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灼熱的陽光里。
他們走后,店里的氣氛并沒有輕松多少。
小張沉著臉,他覺得黎詔根本不該和那家人交換什么聯系方式,這無異于留下后患,但他看了眼黎詔,又看了看旁邊的安小河,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安小河坐在柜臺前,臉上浮現出一種茫然的安靜。
黎詔忽然想起前幾天安小河發燒,燒得迷迷糊糊,一直哭著問為什么別人總欺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