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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位上,留著長白胡子的審判長翁青有些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提筆往手下的光屏上記錄,“黑杰克主導數字永生計劃,反人類的這項罪名是沒得跑了。”
“等等,我反對,”江燼道,“他并沒有破解那張數據網,怎么能輕易確定他重啟了數字永生?”
“這個……”翁青躊躇地看了一眼身佩“幸子生物”銘牌的企業代表,周緹。
后者冷漠地點了下頭。
翁青收了筆,等待臺下無硝煙的戰爭開始、結束。他活了九十七年了,早就到了退休的年紀,但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獸是看準了他好拿捏的軟性子,將他強行安置在審判長的位置上,干掉了幾個后起之秀后,他已是徹底騎虎難下。
他是個傀儡,是個吉祥物——這一點他很有自知之明。不過對他而言也沒什么不好,兼得名譽與地位,也不必費心思查案,他的判斷與裁量并不重要,臺下的虎狼自會撕咬出一個結果。
周緹站起來說:“偵查長,黑杰克重啟反人類的研究計劃已是不爭的事實,現在就只差一個強有力的證據……”
江燼道:“我不認同這種形式的釣魚執法。更何況,他并沒有上鉤。”
“您也看到,他只是翻查數據網的構建程序,便識破了我們的數字人,他的熟稔程度還不具說服力嗎?”周緹笑了笑,“倒也有一種可能,如果他沒有重啟那項邪惡的計劃,那他就是被死了幾百年的技術奠基人附體了?”
話音落,滿堂大笑。
江燼眼神鋒利地掃過滿座,一寸寸給人降了溫,“無論哪種可能,都是您的主觀推測,定罪量刑還是要以客觀事實為基礎,律法為準繩。”
周緹好笑道:“我很好奇,您也是這樣審判人工智能的嗎?”
江燼抬起眼皮,總算認真地看了他一眼。周緹這是在暗戳戳地諷刺他外行。江燼是圖靈偵查官,職責是偵查強、超強ai的行為,并不負責人類的審判,之所以參與進黑杰克的案子,是因為逮捕過程中借助了禁忌型ai,他需負一半的責任。
“那也比司法體系之外的人參與審判,來得專業。”
一句話,打了在場多半人的臉,室內霎然噤聲。翁青暗暗捏汗,若非江燼是藍朔集團的二公子,僅憑圖靈偵查長的身份,恐怕活不到這時候。
周緹咬牙道:“偵查長,有時候我覺得您挺矛盾的,明明是您親自部署半年并帶隊捉的他,如今卻又處處庇護?”
“我為什么要庇護他?”江燼說,“他的罪行罄竹難書,累加起來怎么都是死刑,生命只能剝奪一次。反人類的罪名成立與否并不能對他的結局起扭轉作用。”
“那么,您究竟在執著什么?”
“還是那句話,定罪量刑,執法者應該明辨是非,實事求是。”江燼回答得很官方。有人不屑地輕哼一聲,像是笑他天真,所有人對日漸崩壞的政法體系心知肚明,只是礙于錯綜復雜的利益關系,無人會公然揭開那塊遮羞布而已。
江燼壓根不在意旁人的反應,“倒是‘幸子生物’,為何執意要坐實黑杰克反人類的罪名?”
周緹悻悻地看著他,生硬地轉移話題:“如果不是您拖著,非要等亞青環的人聚齊進行審判,那家伙的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作為損失最慘烈的一方,亞青環不該缺席。”
爭論至此,勝負也算有了眉目。翁青敲了敲桌子,像個機器人一樣宣布道,“關于黑杰克反人類的指控因證據不足,暫且擱置……”
“我還有個問題。”周緹大聲道,“偵查長,數字空間關閉前,黑杰克的那兩句似乎是對你說的,多少有些曖昧呢。您可以解釋一下那是什么意思嗎?”
“我不知道。”
“哦?”
“你懷疑我與黑杰克有私情?”
他說得坦蕩磊落,倒讓不懷好意的周緹一時怔在了原地。
江燼在眾人愈發探究的目光中豁然起身,“這種猜忌不該出現在會議里。如果周代表是出于對幸子生物,以及它背后的莘訊集團的利益考慮,盡管去找聶非雨告狀好了。”
江燼拉開椅子披上風衣,走了幾步,忽然想起端坐高位的人,“審判長,可以散會了嗎?”
翁青回過神來:“哦,好,好……散會!”
出了會堂,江燼舉著一柄透明的傘,走上天臺。他生活在高樓頂端,無數次隔著玻璃俯瞰這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但很少登上天臺,沒有任何防護地感受獵獵風聲。
那個黑客,年少的時候,是不是經常爬上這里,擁抱著風?
江燼皺了皺眉,最近總是莫名其妙地想起岑安,讓他心煩意亂。
岑,安……
那小子明明對他出言不遜,他卻偏偏難以忘懷,尤其眼睛,是那樣的清冽,初見時就讓他驚詫萬分。
冷雨從陰暗的天幕上斜掃而來,細密如線。即便人類在環境保護上作了努力,雨水的酸度依然常年居高不下。江燼皺著眉,心中做了番掙扎,最終還是丟下傘,站上天臺邊緣。
他張開雙臂,風瞬間灌滿了衣袍。
——自由。
那一刻,他對自由的渴望如藤蔓般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