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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您了……主人。求您別不要我……”
季殊說完,將額頭抵得更緊,把姿態放得更低。
只是,此刻的她,雖然淚流滿面、渾身顫抖,內心卻無比清醒。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為什么要這么做。
裴顏這個人,驕傲、別扭、習慣于掌控,不懂也不屑于用溫和的方式表達情感。激烈的對抗會讓她更冷酷地推開自己,而平等的對話與溝通,在裴顏此刻筑起的高墻和滿腔怒火面前,更是絕無可能。
裴顏熟悉的、能接受的,只有那種絕對的臣服,那種建立在不對等權力關系之上的交流。既然她想重新靠近裴顏,想打破這層堅冰,她就必須回到這個框架里,用裴顏能理解、能接納的方式認錯。
這既是真心而虔誠的乞求,也是突破裴顏內心防線的嘗試。
她在賭,賭裴顏內心深處并未真正放下,賭裴顏冰冷的外表下,依然有對她的在意。
她在用這種極致的臣服姿態,給驕傲的裴顏遞上一個臺階,一個可以順理成章地收回成命、卻又不必顯得自己心軟妥協的臺階。她在用絕對的下位者姿態,去撬動那看似堅固的、決絕的壁壘。
她安靜地等待著。等待判決,等待回應,等待她的主人做出選擇。
沉默,長久的沉默。
裴顏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顫抖著。
她低下頭,看著跪伏在自己腳邊、額頭緊貼鞋面的女孩。那卑微到極致的姿態,那嘶啞破碎的認錯和哀求,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針,刺進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后悔當初放她走嗎?
當然后悔。
這兩年多,一千多個日日夜夜,是怎么過來的,她再清楚不過。她想她,想到胃痛發作,想到頭痛欲裂,只能用無盡的工作來麻痹自己。她無數次設想,如果重來,她絕不會放手,哪怕用鎖鏈鎖著,也要把季殊留在身邊。
而現在,季殊回來了。用這種慘烈的方式,跪在她腳下,說著懺悔的話,用著最臣服的姿態。她怎么可能不想讓她留下?她渴望得心臟都在發痛。想觸碰她,想確認她的存在,想將她牢牢鎖在視線所及之處,再不讓她離開半步。
可是……恐懼。
一種更深的、冰冷的恐懼,纏住了她的心臟。
她怕了。怕季殊留下,只是因為愧疚,因為依賴。怕季殊的獨立人格再次蘇醒,再次渴望“自己的空間”,再次懷疑這段關系,然后又一次想要離開。
上次的放手,幾乎要了她半條命。
季殊失蹤那段時間,那種懸在深淵之上、隨時可能墜落的恐懼,已經耗干了她最后的心力。如果季殊再次離開,她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么樣子。
她經不起第二次失去了。
一個陰暗的、瘋狂的念頭,在這極致的渴望與極致的恐懼拉扯中,悄然滋生,并且迅速蔓延。
是啊,季殊之所以會反抗,會背叛,會離開,不就是因為她那該死的“獨立人格”嗎?以至于她總想證明自己,總想擁有“自我”,總想逃離她的掌控。
如果……如果她能徹底摧毀季殊的獨立人格呢?
如果她能打碎季殊的自我認知,將她重新塑造成一個沒有自己意志、完全依附于她、離了她就無法生存的附屬品呢?
那樣的話,季殊是不是就再也不會想離開了?是不是就會永遠、永遠地留在她身邊了?
這個念頭如此黑暗,如此偏激,卻帶著一種致命的誘惑力。它源于愛,卻扭曲成了最極致的占有;源于恐懼,卻催化出了最殘忍的掌控。
瘋狂,在這一刻,終于吞噬了那本就搖搖欲墜的理智。
裴顏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目光里最后一絲波動也歸于沉寂,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暗。
“好,我給你一個機會。”
季殊的身體顫動了一下,依舊保持著跪伏的姿勢,沒有抬頭。
“叁個月的考驗期。”裴顏像是在下最后的宣判,“這叁個月里,你沒有名字,沒有權利,沒有尊嚴。你只是我的一條狗。”
“無論我對你下達什么命令,無論我對你做什么,你都只能接受,不能反抗,不能質疑,不能有任何屬于自己的意志。”
“如果叁個月后,你還活著,還撐得住,還有勇氣留在我身邊——我就考慮,讓你留下來。”
她微微彎下腰,距離季殊更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毛骨悚然的溫柔:
“季殊,我以前對你太好了。好到讓你忘了,我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好到讓你根本沒有見過,我最真實的一面是什么樣子。”
她的手指,輕輕拂過季殊紅腫臉頰上未干的血跡,動作看似憐惜,話語卻殘忍如刀:
“這叁個月,我會讓你體驗到,什么叫作真正的……生不如死。”
她的指尖順著季殊的臉頰滑到她的下巴,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迫使她抬起頭,對上自己的眼睛。
“你會后悔的。”裴顏一字一頓,仿佛預言,又像是詛咒,“你會在這叁個月里的每一天,每一刻,都后悔自己今天跪在這里求我。”
說完,她松開手,直起身,重新恢復了那副居高臨下、冰冷疏離的姿態,仿佛剛才那一瞬間泄露的黑暗只是幻覺。
“這就是我的條件。接受,就留下。不接受,現在就可以滾。”
季殊維持著仰頭的姿勢,腫脹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清明。
裴顏的話很可怕,眼神里的東西更讓她心頭微凜。
她知道這叁個月絕不會好過。但她要的,不就是這樣一個機會嗎?一個重新靠近、重新建立連接的機會。
叁個月,是考驗,也是期限。熬過去,證明自己的忠誠和歸屬,或許日后就能得到對話的資格,就能有一線希望,和裴顏重建關系。
她愿意用這叁個月的自由、尊嚴和可能承受的一切,作為代價,去賭一個未來。這不是創傷依賴驅使下的盲目回歸,而是她主動選擇的策略和道路。
她愛裴顏,想回到她身邊,但她也清晰地知道,直接談“愛”,在現在的裴顏面前是行不通的。唯有先滿足裴顏對“絕對控制”的需求,才能打開那扇緊閉的門。
至于門后是什么,她愿意去看,去承擔。
“我接受。”季殊望向裴顏,眼神里沒有絲毫猶豫和退縮,“謝謝主人,給我這個機會。”
裴顏沒料到她會答應得如此干脆,但她只是冷冷地瞥了季殊一眼,像是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記住你說的話。”她丟下這句話,不再停留,轉身拉開病房門,走了出去。
季殊依舊跪在地上,直到裴顏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她才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肩膀垮塌下來,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左臉和手腕的疼痛后知后覺地洶涌襲來,讓她忍不住輕輕抽氣。
但她心里卻奇異地安定了一些。
賭贏了第一步。裴顏松口了。雖然代價高昂,前路注定遍布荊棘和黑暗,但至少,她留下了。
她回想起裴顏的眼神,那里面的東西讓她隱隱有些不安,似乎有一種更深沉、更偏執的……瘋狂?
但她很快將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不會的。裴顏向來理智,掌控欲強,手段狠厲,喜歡用恐懼和疼痛來確立規則。這次大概是要新賬舊賬一起算,加倍地教訓她。
她以為裴顏只是在重新樹立權威,劃定她們之間的權力邊界。
她做好了承受身體痛苦和尊嚴踐踏的準備,卻并未真正窺見,在那副冰冷理智的面具之下,裴顏的靈魂正在滑向怎樣幽暗的深淵。
那是對再次失去的、深入骨髓的恐懼,是長期壓抑和痛苦后扭曲的占有欲,是想要通過徹底“摧毀”來“擁有”的、已然偏離常軌的執念。
——
季殊在明德醫院又住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里,裴顏一次都沒有再出現過。仿佛那天的耳光、苛刻的條件,都只是一場幻夢。只有按時來查房換藥的醫生護士,冰冷的醫療儀器,和窗外日復一日單調變化的天空,提醒著她時間的流逝。
她的外傷好得很快。臉上的紅腫褪去,只留下淡淡的痕跡。手腕的傷口愈合良好,拆了線,留下一道粉紅色的、略顯猙獰的疤。身體在精心護理和營養飲食下,也恢復了大半,不再像剛醒來時那樣虛弱不堪。
只是精神上,始終繃著一根弦。她在等待,等待裴顏所說的“考驗”正式開始。那會是什么?她無從猜測,只能盡量做好準備。
半個月后的一個下午,天氣陰沉。
例行檢查的護士進來,手里拿著針劑,很自然地說道:
“季小姐,需要注射一針營養劑,請配合。”
季殊看了那針管一眼,沒有多問,順從地伸出了手臂。針尖刺入皮膚,冰涼的液體推入血管。很快,強烈的困意如潮水般襲來,視線開始模糊,身體不受控制地松弛下去。
是鎮靜劑。劑量不輕。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季殊模糊地想:開始了。叁個月的考驗,從這一刻起,正式開始了。
她最后看到的,是窗外鉛灰色的、沉甸甸的天空。
然后,一切歸于虛無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