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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館在一條僻靜的小巷深處,門面不大,進去后卻別有洞天。秦薇和服務生用流利的意大利語打了招呼,帶著季殊穿過回廊,進到最里面一間安靜的包間。
兩人相對而坐,一時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你過得怎么樣?”秦薇先開了口,聲音溫和。
“還好吧。”
季殊簡單地說了說自己的生活——在大學讀書,交了新朋友,定期去看心理醫生,開了咖啡館,還辦了基金會。她沒有刻意渲染什么,只是平鋪直敘,像是在講述另一個人的故事。
然后,她問道:“你呢,秦薇姐,你怎么會在這兒?”
秦薇的表情松弛了些,眼角甚至有了一絲笑意。
“我休假。和……女朋友出來旅行。”她說出“女朋友”這個詞時,語氣里帶著一點羞澀,卻更多的是坦然。
季殊想起剛才看到的那一幕,心里涌起復雜的情緒。她輕聲說:“我看到了,你們很般配。祝福你,秦薇姐。”
“謝謝你,小殊。”秦薇笑了笑。
季殊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停,然后抬起頭,看向秦薇。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輕輕晃動。
“秦薇姐,”她的聲音低了些,“她……還好嗎?”
這個“她”指的是誰,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秦薇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消失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季殊的心開始一點一點往下沉。
“我本來不應該說的。”秦薇終于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壓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里,“裴總嚴禁任何人來找你,更不許和你有任何聯系。你離開后,甚至沒有人敢在她面前提你的名字。”
她抬起眼,直視著季殊:“但我今天既然遇到了你,出于私心,有些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季殊屏住了呼吸,心跳也開始加速。
“裴總查到暗火組織的存在和你的身世之后,就已經開始布局了。她知道顧維的野心,不想你被利用,所以才會去和顧維談判。她用你當籌碼,不是想交換利益,而是想拿到暗火的人員名單,從而瓦解他們。”
“她把你關在北山,是怕你沖動,她知道你一旦知道真相,一定會去報仇。方淵和魏荀,是A國最有權勢的人,你去殺他們,暴露在那兩個人的視線里,和送死有什么區別?她是想幫你報仇的,當時已經開始動手了——用裴家所有力量挑撥方淵和魏荀的關系,搜集他們的犯罪證據,準備等時機成熟,就用輿論和司法力量把他們拉下臺。她一個人,在替你做所有的事。”
聽到這里,季殊苦笑了一下,鼻子也開始發酸。
是這樣。
果然是這樣。
她一直猜想,裴顏那么做是為了保護她,心里的天平甚至早就往這邊傾斜了。
可港口的那個夜晚,裴顏冰冷的回應,讓她感到絕望。
如今想來,裴顏之所以不解釋,也許是因為自己的逃離、背叛和質問,讓裴顏心寒了吧。
“她當時……穿著病號服來抓我。”季殊的聲音有些發抖,“她到底怎么了?”
“你從北山別墅逃走后,裴總就昏迷過一次。那時候她已經高強度工作很長時間了,情緒激動之下突發昏厥。但那次還好,沒什么大礙。”
她停頓了一下。
“后來……集團出事,裴總猜到是你做的,就徹底垮了。急性胃出血,送去搶救的時候,醫生說再晚一點就危險了。”
季殊的臉一瞬間褪去了血色,手緊緊握著咖啡杯,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你殺了方淵之后,魏荀警覺了。他開始徹查,發現了一些端倪,并向裴家施壓。裴總硬扛著,為此付出了很大代價,拉魏荀下臺的計劃也不得不延后,現在還在等時機。”
“暗火那邊,她也沒有停。你走之后,裴總加大了對暗火的打擊力度。顧維本來以為得到了你就能翻身,結果竹籃打水一場空。如今暗火在A國已經銷聲匿跡,顧維和顧予晴……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不知不覺間,季殊已經淚流滿面。
“那她現在……身體怎么樣?”她哽咽著問。
秦薇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不好。”
兩個字,像千斤巨石砸在了季殊心上。
“嚴重失眠,很多時候要靠藥物才能勉強入睡。經常頭痛,胃病也反復發作。可她不肯停下來好好治療,只是一直吃藥維持著。”
“為什么……她為什么不好好治病?為什么要這么折磨自己?”季殊像是在問秦薇,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秦薇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復雜。
“也許,”她說,“她不敢讓自己停下來。”
這句話如驚雷般劈在季殊頭上。
不敢停下來。
是啊,停下來會怎樣呢?停下來就會想那個人,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過往,想那個被她親手送走、再也不能相見的女孩。那些思念和痛苦,會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把她徹底淹沒。
只有讓自己一直忙,一直累,一直處在極限的邊緣,才能不去想。
“還有一件事。你二十一歲生日,裴總其實準備了禮物,是一對戒指。”秦薇的聲音很輕,“她讓我去定制的,內圈刻著你們名字的首字母。她本來想等一切結束之后親手送給你。但……她沒能送出去。后來,她親手把戒指放進了你的骨灰盒。”
季殊終于忍不住,捂住臉失聲痛哭起來。
原來,有這么多她不知道的事。
原來,裴顏是真的愛她。
那個放她離開的時刻,裴顏心里,究竟承受著怎樣的痛苦?
她以為,自己和裴顏都在往前走,都在學著放下。可現在看來,往前走的一直是她自己,而裴顏,始終停留在原地。
怎么會不心疼呢?
很久之后,季殊抬起頭,眼睛紅腫,聲音沙啞:
“秦薇姐,她還在監控我嗎?我有辦法回A國嗎?”
秦薇看著她,目光里閃過一絲不忍。
“季殊,你聽我說。你現在只要出了歐洲,就會受到嚴密監視,這不是我危言聳聽。而且她當初放你走,已經是能做到的極限。如果你回去,我不知道會發生什么。裴總那個人,你應該比我更了解。也許她真的會把你扔到島上,但更多的,我不敢想象。到時候,你們兩個人,恐怕不會有什么好下場。”
季殊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今天告訴你這些,只是出于良心。我覺得你應該知道真相,應該知道她為你做了什么。”秦薇站起身,最后看了季殊一眼,“但我真的不希望你回去。既然你已經在國外有了新的生活,也過得不錯……就把從前忘了吧。好好照顧自己。”
她拿起包,轉身走向門口。
“秦薇姐。”季殊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秦薇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季殊說。
“唉……”
秦薇輕輕嘆息了一聲,然后推開門,走了出去。
季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酒店的。
她只是站在窗前,望著佛羅倫薩的夜景,久久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