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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三碗中都舀出來了一些,勻一碗給你,夠不夠吃呀?”小姑娘笑得甜甜問他。
梵茗:“……”還專門告訴他是供品,這么有誠意實在不忍拒絕怎么辦?
直到他接過碗握上筷子,這才回過神來,苦笑道:“小施主,我們和尚不能食葷……”沒等他說完,大門上了鎖,隔著一道門傳來這樣的聲音:“碗是你的,吃完你就走吧,我娘說不讓陌生人進院子!”
梵茗應(yīng)了一聲好,聽到小姑娘的腳步聲走遠,席地坐在墻角下對著這碗飯發(fā)愁。想來是這小姑娘年幼不知事,也沒見過和尚,竟連和尚不能食葷的規(guī)矩都不知道。
大約是中秋太寂寞,亦或是不忍浪費別人的好意,又或許是這碗紅燒肉實在太香。梵茗猶豫再三,終是用筷子夾了第一口,心說,這還是自己十幾年來頭一回吃肉。
懷揣著這樣小小的心酸與陌生人給的溫暖,梵茗慢騰騰吃完了這碗飯,一粒米都沒剩下。
然后念了三日懺悔經(jīng)。
*
那之后的半年,梵茗行過義縣周邊五縣,時而講學時而救人,卻一直沒尋著一個頓悟的時機。他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何種心情,回到義縣留了下來,尋了一處破廟委身。
這破廟勉強能遮風擋雨,里頭聚著十幾個乞兒,都在此將就。十幾個乞丐大多是男子,其中卻有一個小姑娘,抱著膝蓋蹲在墻角。
梵茗不知怎的忽然福至心靈,細細打量一二,微微蹙了眉尖,快步上前將她從角落里抱出來,用清水蘸濕帕子給她擦干凈臉,終于能確認自己的猜測,不由目露驚疑:“是你?你怎么落魄至此?”
那時她還是個半大孩子,聞言嘴巴一癟,捂著臉嚎啕大哭,抽噎了好半天才道出原委:“我爹以前是做生意的,他前兩年病死了……上門討債的人太多,我娘身子又不好,三個月前被那群債主活活氣死了……”
爹娘都沒了之后,唯一的宅院也被拿去抵債了,她便成了無家可歸的乞兒,跟著城中幾個有經(jīng)驗的乞丐混日子。
梵茗好一通安撫,才讓她止住眼淚。入夜時,眾乞丐都睡熟了,呼嚕聲震天響,唯獨她睡不安穩(wěn),偶爾于睡夢中抽噎兩聲,抱著他的手臂喊娘。
梵茗念了一整宿的靜心咒,才勉強哄她睡著。
子時更聲響起,梵茗口中的靜心咒忽然頓了一頓,他脫下最外邊的僧衣蓋在她身上,偏過頭靜靜看著。
她安生在睡覺,蜷著身子,佛案上的殘燭有些明,被梵茗一掌風扇滅了。
他在黑暗中靜靜坐著,拿紙筆盲算許久,終于算明白自己為何留在義縣,為何一直沒離開。
所謂因緣際會,正是這般玄之又玄的東西。她在他最落魄的時候給了他一碗肉,所謂滴水之恩涌泉相報。梵茗心想:一碗肉的恩情又該如何償還呢?
*
德高望重的梵茗真佛在義縣留了三月之后,漸漸不再那么德高望重了,開始有了閑言碎語——因為他講經(jīng)開始收錢了,每人聽一個時辰要收三文錢。
不多,不過是三個素包的錢,只是真佛不食人間煙火的人設(shè)有些崩了。
他賃了一間小小的院子,帶著小姑娘住了進去。兩人每日茹素,偶爾給她加個雞蛋,梵茗都得懺悔好幾日。
她從喪母的傷痛中走出來,漸漸回了本性,變得愛說話了。
“大和尚你念的經(jīng)是什么意思呀?”
“大和尚咱們?nèi)シ棚L箏吧!”
“大和尚你別給我攢錢,我不去學堂!”
一向沉默寡言的梵茗總是接不上話,又舍不得看她自說自話,時常遷就一二。不食人間煙火的人設(shè)算是徹底崩了。
義縣不信佛的百姓們嗤之以鼻:“不過是個假和尚,你們還真的信了?真和尚家里養(yǎng)個童養(yǎng)媳?真和尚天天出門買雞蛋?呵呵假的就是假的,人家真佛都是有功德箱的,哪有跟咱小老百姓要錢的?這位一瞧就是個騙子!”
想求大師點撥的信徒不在意這些閑言碎語,梵茗也不在意,小姑娘卻在意。
忽有一日,梵茗回到家中發(fā)現(xiàn)她不見了,桌上留了一張紙,其上有字:“大和尚,我不能天天吃你的喝你的,我走啦,劉叔說城里有能賺錢的地方。大和尚再見!”
她幼時家中富貴,自然是學過寫字的。信里的劉叔說的是那個帶她入行的乞丐大叔,是她除了梵茗之外的第二親近人。
梵茗看得心中焦慮,他多年游歷四方,如何不知世道險惡?即便城中有賺錢的地方,也萬萬容不下一個不滿十歲的小姑娘,她去了除了受人欺凌還能如何?
梵茗出去尋她,幾乎不眠不休找了十日,終于在十日之后的清晨找到。
她跟著一群乞丐蹲在墻角,頭發(fā)亂蓬蓬的,裹著一身臟兮兮的看不出原色的衣裳。一見到有衣著富貴的行人路過,那群乞丐就如餓狼一般撲上去了,唯獨她猶猶豫豫抬了抬腳,被人罵了一聲“臭乞兒!滾遠點!”又縮回了墻角蹲著,看得梵茗心尖擰得生疼。
梵茗正要上前,卻見另有一白衫男子有些踉蹌地走上前去,蹲在她身前,將小姑娘小心擁入了懷中。
梵茗看得直皺眉,他再看那男子,一眼看去竟看不穿他的命理線,知曉此人不同尋常。細細掐算三日,算出兩人之間竟結(jié)著一層往生咒,非局中人不可破。
那時他想,也罷,有人能好好護著她長大就是了。這個人是誰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而他要走的路幾乎是一條斬情之路,可再不能如此荒唐了。
*
五臺山碧山寺。
往事紛紛從眼前晃過,梵茗思緒重回,強迫自己靜下心來看眼前的簽文。只瞧一眼便看了個明白,抬頭對身前求他解簽的陌生姑娘說:“你與那人緣法不和,不宜再進?!?
面前的姑娘有個男友,兩人分分合合折騰了三年,來解簽之前就有了這樣的覺悟,可還是懷著些莫名的期許,此時被梵茗毫不含蓄地點破,一下子就冷了眉眼,瞪了他一眼,氣呼呼地領(lǐng)著同伴走了。
梵茗耳聰目明,聽著這姑娘跟同伴抱怨:“……也不知一個和尚解什么情惑,哼說得好像他談過戀愛似的,都是瞎說!”
聲音慢慢遠了,也就聽不到了。
梵茗收回視線,將木盒中的每枚簽文都一一拿出來,整理成頭端向下的。這么個簡簡單單的動作,他卻做得極細致。
五臺山碧山寺的印悟方丈站在他身側(cè),照舊是笑瞇瞇的模樣,仿佛一輩子都沒經(jīng)過什么煩心事。他望著山上的年輕男女感慨:“以前來拜佛的都是老人,如今年輕孩子們卻越來越多了,其中多半都是為了情愛之事,為這么些瑣事生執(zhí)念,生煩擾。也不知現(xiàn)在的人都怎么了。”
梵茗靜默不答,伸手摸了摸頭頂已有半指長的發(fā)茬,自覺沒資格回應(yīng)這話。
他心性不定,已重入紅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