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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見方晏還是姜拯走的那日,在京城門口。她欲遠遠逃開一切,他站在城門口試圖截住她。那日之后,一切如滾滾河流奔涌向前,向未知的方向,再無停下的可能。
荀舒曾經以為,她還算了解方晏,他們雖被不同的人家收養,可棺材鋪和壽衣店關系緊密,她和方晏亦相識多年,偶爾會湊在一處玩耍,沒想到,都是假象。
她突然想起年初時在棺材鋪的后院,姜叔做了一桌好菜,她和李玄鶴還有方晏一起吃飯時的模樣。那時李玄鶴還是賀玄,她是姜叔收養的孤女,方晏是潮州城中最會念書的爭氣孩子。如今再看,當時的三個人各自帶著一張面具,竟然還能陰差陽錯其樂融融……也是有趣。
方晏走到二人面前停住腳步,嘆道:“前日收到消息,說棺材鋪有人回去,我就猜到是你們。我料想你們會回到這里,急忙趕來,還好趕上了。”
赤霄和魚腸幾個喬裝打扮的侍衛悄無聲息圍上,手按住腰側佩刀,隨時準備拔出。
李玄鶴沉下臉來,擋在荀舒的面前:“你可知大理寺在搜捕你?”
氣氛劍拔弩張,驚動附近的藏寶者
。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中,方晏神色如常,笑道:“怎能不知?但我既然敢來尋你們,就一定能順利離開。另外——”他壓低聲音,“你應當也不想阿舒和司天閣之間的關系被眾人知曉吧?”他頓了頓,恢復如常,“我趕過來,只是想和阿舒說幾句話。”
廢墟中涌出七八個穿道袍的尋寶人,目光銳利動作靈敏,虎視眈眈盯著方晏四周,顯然是功夫極好的練家子,隨時準備沖上前來保護他。
方晏說得沒錯,有這樣一群人護著,他確實可以順利離開。
李玄鶴眉頭緊鎖,在心中思考對策。荀舒聲音冷淡,攥緊拳頭:“我與你沒有什么要說的。雖說姜叔不是被你殺害,但歸根結底,還是被你害死的。你我早就不是朋友,而是仇敵。”
姜拯的事過去這么久,該查清的早已查清,再無隱藏偽裝的必要。方晏默認了荀舒的說辭,面上的悲傷不似作假:“姜叔的事,我很抱歉。我將他帶走后,原想著他將一切說出后,殿主能厚待他,許他高位,卻沒想到他什么都不肯說,一口咬定他什么都不知道。后來,殿主失去耐心,這才……阿舒,將姜叔帶走是我的錯,但你呢?你讓姜叔冒充你的身份,害得他丟了性命,你就沒有一點錯嗎?”
李玄鶴陰沉下臉色,正要開口,被荀舒拉住手臂,阻住未說出口的話。
荀舒上前幾步,望著方晏,眼中全是仇恨和憎惡,再無往日的溫吞柔和:“我唯一的錯,就是沒提前看清你,勸姜叔離你遠些。”她頓了頓,似有遺憾,“方晏,你魔怔了。你既然問我有沒有錯,那我也想問你,你可曾后悔過?姜叔待你如親侄,用美食美酒盛情款待,可你卻利用他,想要用他來換取權力和地位,最終要了他的命。你可曾覺得做錯?可曾后悔過?”
方晏垂下眼睛:“我為何要后悔?我自然不會后悔。”
荀舒定定看著他,半晌收回目光:“希望你真的不會后悔。”
暮色西沉,日光不似剛剛般刺眼。去歲的三個好友如今分站在兩側,連風都唏噓。
方晏似乎真的只是來說一句抱歉,說完后便準備離開。荀舒盯著他的背影,突然開口喊道:“你離開潮州去往京城,該是早就計劃好的事吧?為何突然要帶上趙二娘子?為何要編出一個,仿佛是為了她,你才辭官離開潮州的謊言?”
方晏的腳步頓住。
狂風大作,將他的衣袍撐起,在風中狂舞著。方晏望向遠處的層巒疊嶂,山間樹林郁郁蔥蔥,林中有官道蜿蜒向南,他知曉越過前面的幾座山,就能看到潮州城的大門。
他無比想要回去的地方。
溫馨的院子,視如己出的養父母,相伴長大的少女,賞識他的上官。
帶著趙二娘子離開潮州,不過是留了一個回家的借口。他曾想,待她身隕,待一切塵埃落定,他扶棺回潮州,便可回到壽衣鋪,仿佛一切都從未發生……只是,世事哪能盡如人意。
他垂下眼睫,聲音比風還要輕:“事情過去這么久,哪兒還能記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