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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氏微微側過身子,用衣袖擦拭眼淚,哽咽道:“老爺先吃。”
鄭氏哭得厲害,趙縣令便順了她的意,將那塊羊肉放入口中,之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望向右手邊的楊將軍,見他如廳內眾人一般,
用木箸夾肉吃,奇道:“聽聞楊兄喜用手吃肉,為何今日改了這習慣?”
楊將軍動作一頓,頗為無奈:“用手吃肉確實痛快,可內子不喜楊某用手吃肉,說是粗俗。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楊某便隨了她,改了這習慣。”
“竟是如此!令夫人——”
趙縣令話說到一半,話音卻似突然卡在喉嚨中,大張著嘴,只能發出些吱吱唔唔的聲響。他的嘴唇漸漸變紫,雙手捂住喉嚨,顯是痛苦至極,面色如洪澇侵襲,迅速變紅。這痛苦蔓延得太快,無法疏解,他松開捂住脖頸的手,在空中胡亂揮舞,像是在求救,又像是想要抓住快速流失的生命。他瞪著一雙眼,目眥欲裂,突出的眼球赤紅如鮮血,像是擱在桌案邊那支鮮紅的花。
須臾,再無動作,亦無聲響。
場中人無不大驚失色,廳堂內一時間亂作一團。
人群蜂擁而上,將趙縣令團團圍住。荀舒和賀玄離得遠,剛擠到前面,便看到趙縣令沒了動作,也再發不出一絲聲響。馮縣丞鼓起勇氣上前,以手指探視鼻息,片刻后,面色復雜而蒼白:“縣令大人他……他……他沒了!”
趙縣令死了?!
絲竹聲停,驚呼聲不斷。今日來趙宅的賓客多是官府中人或是見慣殺戮的將軍,尚還算鎮定,倒是府中仆役和新來的短工,像是見了什么了不得的恐怖物事,又想湊近看個清楚,又瑟縮害怕,腳尖沖著門外的方向,雙目卻閃爍著鎖在趙縣令那雙死不瞑目的眼上。
賀玄站在角落,不時挪動下位置,眸光專注,認真打量趙縣令的尸體,不放過任何一個線索。荀舒像個小跟班似的跟在他身后,心中如同壓著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得她喘不動氣。
荀舒知道自己做得沒錯,也知道這事與她無關,可生命在她眼前流逝,心中還是不免多想。
若今日晚宴開始前,她提醒趙縣令要小心,他是不是就不會死了,一切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趙縣令的眼似乎在瞪著她,無聲地指責著她的無情。荀舒心中煎熬,猶豫著要不要去將趙縣令的眼睛合上,忍了又忍,還是放棄了這一想法,只轉開了目光。
她視線在附近中人的臉上掃過,初時并未落在誰的身上,只是在轉移逃避,可一來二去間,目光逐漸有了意識。
鄭氏跪在一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的眼淚真切,傷心也真切,讓荀舒一時分辨不出真假。另一邊,馮縣丞、方晏已自發開始搜查,找尋可疑的線索。縣尉畢達匆匆離開廳堂,向府外去,忙著將仵作請來趙宅驗尸。白杏站在角落,雙眼直愣愣地盯著趙縣令,嘴唇發白而顫抖。然后便是仇安平——
他抱著手臂,站在人群最后面,表情沒什么起伏,看趙縣令的尸體的眼神如看一件死物。
如下午時一般,他的六感靈敏異常,立刻注意到有人在看他,準確捉住荀舒還未來得及收回的目光。與下午時不同,荀舒沒有避讓,仔細看過他的面部十二宮,才慢悠悠挪開目光。
此人面相頗為復雜,也不知是趙縣令從何處結識的人。
荀舒的目光再次掠過整個廳堂。
這里的人,人人瞧著都是趙縣令的摯友,是不可能殺人的良善,可隔著一層肚皮,到底看不清他們的心。
既然發生兇案,官府自然不能袖手旁觀。
縣令已死,此刻的潮州縣衙中,以縣丞為尊。馮縣丞看向眉頭緊皺如山壑的楊將軍,微微躬身:“楊將軍,發生了此等意外,您看——”
楊將軍哪里不知他的意思?隨意揮揮手:“楊某來此是客,此案乃你們潮州縣衙的事,按照章程來即可,無需在意楊某。”
馮縣丞等的就是這句話。他轉身看向人群的方向,揚聲道:“趙縣令一生清正廉明,受百姓愛戴,是個極好的人。今日,他在眾目目睽睽下身亡,不知是何原因。若是被人所害,兇手必然在這宅子中,或許就在你我之中。傳本官令,趙宅發生兇案,即刻起封鎖所有出口,無本官允許,任何人不得進出。本官勢必要將此案查破,找出兇手,為趙縣令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