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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舒迎來了今日的第一位客人。
也是這個月的第一位客人。
荀舒晃晃腦袋,勉強清醒,看著對面面有愁容的客人,和一旁站立著的面有忐忑的婢女,思及棺材鋪其他倆人的殷切囑托,擠出一個靦腆笑容,語氣中帶了幾分熱絡:“夫人是要測卦還是測字?”
對面人思索片刻,到底還是心有疑慮,決定先試探一下:“可能相面?”
荀舒淺笑,露出臉頰旁兩個小梨渦:“自然可以。”她的視線從對面的夫人印堂命宮滑下,掠過眉眼、明潤的鼻尖,最后落在圓潤的下巴上。她忽略掉她面上隱隱的黑氣,贊道,“夫人鳳目高眉,是富貴雙全之相。”
荀舒說得真誠,趙夫人卻聽得微微蹙眉。
趙夫人今日到此處原是為了去對面的鋪子求一卦,可到了之后才發現,若要進鋪子怕是要等上大半日。她今日是偷偷出的家門,哪里有那么多時間?正準備離開時,身邊婢女指著荀舒的攤子,告訴她可以來這試試。
她見荀舒這攤子無人停留,心中正遲疑,又聽身邊婢女介紹起坊間傳聞,說這小姑娘算得頗準,只不過說話比較直率,不太討人歡喜,所以無人到這兒來求卦。
她本也不是來聽吉祥話的,聞言安心幾分,這才走上前來,讓荀舒看面相。
趙夫人初時見荀舒看得認真,還以為她真的精通此道,此刻聽她拋出模棱兩可的吉利話,不免有些失望,正準備留下幾個銅板離開,卻聽對面那人再次開口。
“只一道,夫人人中如一線,怕是子嗣艱難,恐會無人送終。”
趙夫人眉頭緊皺,心中不悅溢于言表,一旁站著的婢女更是直接了當開口呵斥:“你這人,瞎說什么呢?我家夫人可是兒女雙全!二小姐雖身體羸弱了些,可大少爺卻是康健之人,前年還考得秀才。你可是在咒我家大少爺?”
荀舒眨了眨眼,再次凝神細瞧對面人,片刻后后肯定道:“我沒看錯。夫人命中無子,早年若生育兒女,也均是夭亡之兆。”
饒是趙夫人生性溫和,此刻也忍不住冷了聲音:“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說這般惡毒的話?”
荀舒一臉無辜:“是你讓我相面的,我說了你又不高興……”
婢女扶著趙夫人起身,很狠瞪著她:“怪不得沒人來找你算卦,分明是個只會胡說八道的騙子!不,騙子尚還知道說兩句好聽的話,你連騙子都不如!”
荀舒修言靈,從不說謊,生平最不喜歡被人說是騙子,聞言站起身,平視對面之人,認真解釋:“我的相面之術從未出過錯,夫人可以改變穿著,卻改變不了容貌。我觀夫人面相,夫人自幼在家中受寵,及笄后所嫁夫婿有官職在身,算得上是大戶。潮州城中合得上的唯有趙縣令府上,夫人應當是趙宅中人吧?”她的眼神澄澈,不等對面人開口,繼續道,“可能借夫人手掌一觀?”
趙夫人望著她的眼睛,心中不快散了幾分,如中邪了似的,不顧婢女的欲言又止,伸出了她的手。
她的手白皙纖長,手背肌膚柔膩,如同少女一
般。
荀舒捧住她的手,認真打量她掌心雜亂的紋路,半晌肯定道:“我剛剛說的沒錯,夫人命有……幾劫,前三劫都與子嗣相關……夫人共育有三個孩子,第一個該是嬰兒時夭折,第二個應當是小產,第三個瞧著是——”
婢女怒斥著打斷:“住口!誰給你的膽量如此詛咒我家大公子?”
趙夫人拍拍婢女的胳膊,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再看荀舒時,目光復雜。
她確實小產過一個孩子,是在她的長子趙元名一歲的時候。
此事頗為隱秘,知曉者不過三四人,她是如何得知的?難道真是從手相上看出來的?
荀舒瞧見趙夫人的神情,知曉她猜對了,慢吞吞道:“第三劫也快應驗了,夫人還是看開些吧。”
趙夫人腦中一片混亂,盯著荀舒動個不停的嘴唇,卻怎么都理解不了她話中的意思。半晌,她撐著竹桌站起身,轉身走了幾步后,又折了回去,聲音中有克制不住的顫抖:“你說,我已經死了兩個孩兒了?”
荀舒沒想到她會問這件事,輕輕點頭:“是。”
“我的女兒,我的蓉兒也會……也會那樣?”
荀舒一頓,瞧見她眼中的絕望,含糊道:“約莫是。”
一瞬間,趙夫人雙眸染紅,淚水積滿眼眶。她用手帕輕輕按了按眼角,低聲道:“可我的元名,我的長子,明明還活著啊!你可知是怎么一回事?你是不是看錯了?”
荀舒回答得誠實:“夫人下次可帶令郎同來,我或許能看出一二。”
趙夫人垂著眼睛,依舊是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落在荀舒眼中,卻是天翻地覆的改變。
她好像做錯事了。
不過須臾,她眼睜睜看著趙夫人的印堂從略有黑氣到布滿暗沉,分明是大難臨頭的預兆。
荀舒心中生出幾分懊惱,默念幾句罪過,試圖彌補:“夫人,我贈你一卦可好?”
趙夫人一怔,旋即微微搖頭,簪上流蘇絲絲縷縷雜亂晃動,如她的心緒一般:“不必了。”
她瞥了身邊婢女一眼,婢女陰沉著臉,怒氣無處發散,將幾枚銅錢惡狠狠拍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