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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就到了兩人返京的當日。
府衙前車隊馬隊,浩浩蕩蕩,占滿了一條街,除了慕容晏與沈琚要帶皇城司和徐觀返京,沈茵也做主,等送走二人后他們也啟程回肅州。
十一隨他們一道回肅州去,等翻過年來再看何時方便返京;明瑞還得留著,他如今是代行都指揮使一職,兵部不派人來,他還走不脫。
尚未到出發之時,慕容晏外出查看行裝是否都已妥當,卻碰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是那牙商的兒媳。
與王氏有直接利益勾連的各家,尤其是有姻親的石家、開鏢局的陶家以及鹽、紙、人三家,俱被抄家查辦,一應男眷紛紛下獄,待日后流放,女眷則被貶為庶人。
她身著布衣,不施粉黛,慕容晏第一眼沒認出她來,可她與慕容晏一照面,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說聽說大人今日就要走了,所以不得不來打擾,請大人放她夫君一命。
“大人,我夫君自幼體弱多病,被流放肯定活不下來,我愿代他前往,請大人放了他吧?!?
慕容晏面露難色:“此事非我一人能決斷,何況這于理不合——”
“我殺過人!”她猛地抬高嗓音,“若要與王家做生意,就要去那獵場參加狩獵,可我夫君膽子小,連只兔子都不敢殺,所以是我替他動的手?!?
慕容晏一時不知如何言語,良久,輕嘆一聲:“你這又是何必?!?
“大人有所不知,我舅舅本是想把我嫁進王天夫院里的,我爹娘不愿,可舅舅說的話比他們更有分量,所以他們也無法。誰知我那膽小了一輩子的夫君,聽聞此事竟不顧他爹娘反對,寧絕食也要上門求娶,他爹娘擰不過他,怕真的鬧出人命,這才同意了。是他救我于水火,如今他遭逢大難,我不能當作什么都不知?!?
“這是怎么了?”
牙商兒媳話音剛落,身后忽然傳來一聲問話。
是汪縝。
許是王家倒臺的緣故,慕容晏這回一見到他,就覺得他眉目舒展了許多,整個人看起來都松快挺拔了不少。
“汪大人?!蹦饺蓐绦辛藗€禮,“沒什么,就是——”
“我殺過人!抓我!”那牙商兒媳高聲道。
慕容晏到底沒能攔住,任由她又把來龍去脈給汪縝交代了一遍。
“我知道了。”汪縝聽罷點點頭,轉而對慕容晏道,“此事交予我,慕容奉使安心走便是,還望慕容奉使一路順遂。”
慕容晏猶覺不妥:“可是此事還當仔細斟酌……”
“慕容奉使還請放心?!蓖艨b認真道,“如今的汪縝已不是過去的汪三思了?!?
慕容晏定了定神,沖汪縝抱了個拳:“有汪大人斟酌,逢時自然放心。那逢時就等著與汪大人大理寺見了?!?
啟元十三年八月十五中秋宴,天子蕭旻立旨,命原大理寺卿慕容襄為吏部尚書,大理寺少卿汪縝升任大理寺卿,大理寺司直慕容晏升任大理寺少卿,同時因慕容晏拔除越州王氏及其黨羽,此乃不世之功,故加封她為明鏡侯。
昭國公府的匾額自此變成了“明鏡昭國公府”。
同年十一月,下元節后,天子蕭旻昭告天下,稱越州王氏多年來殘害百姓,荼毒大雍社稷,可他竟毫無察覺,愧為天子,他自覺難堪社稷大業,負擔不起大雍江山,愿退位讓賢于長公主沈玉燭。
據當日在朝的史官記載,天子言畢,群臣嘩然,而后以中書令謝昀、太傅江懷左為首的一眾朝臣,包括中書、門下、尚書中的吏戶兵刑四部;九寺五監的大理寺、太常寺、光祿寺、鴻臚寺、太府寺、司農寺及以太師為首的五監代表官員和以禁軍統領為首的武將,皆擁護長公主稱帝。
贊同聲成勢,反對聲被壓得冒不出頭,沈玉燭就這樣成了以長公主之名登上帝位的第一人,并定于明年年初一后,改年號為“明祥”,同時又宣布已為先帝——死了的那個,畢竟如今蕭旻也算是先帝了——定下謚號,為“晦”。
此事又是一片嘩然,但許是有登基一事在前,此事已不足以引起議論,竟無一人出言反對,于是晦帝的謚號就這樣平穩地定了下來。
臘月二十,官衙封印,待迎新歲。
啟元年間的最后一次大朝會后,慕容晏獨自走在官道上,忽被人喊住了:“慕容少卿?!?
慕容晏回過頭,是江斫。
王氏一倒,崔赫和崔家的罪行也被順勢掀了出來,但這風波并未波及到他,他仍是吏部侍郎,只是頂頭上司從崔赫變成了慕容晏的父親慕容襄。
她前段時間也聽娘親提起過,說是這段時日江斫常往家中造訪,但爹擔憂會因此擔上結黨營私的罪名,故而一直淡然應對,只作泛泛之交。
如今見他朝自己來,慕容晏升起幾分警惕,但面上不顯,只做足了禮:“江侍郎?!?
江斫見她應話,坦然一笑,拿出一本書冊:“令尊乃我上官,本該備下節禮,但令尊不喜這些虛禮。素聞慕容少卿喜讀《京中異聞錄》,正巧我也喜歡,還與制此書的書商老板相熟,所以我得了這年后才新發的新一冊,若慕容少卿不棄,就當作是我送的節禮?!?
慕容晏沒有接,而是問他:“不知江侍郎可已讀過?”
江斫點了下頭:“這是自然。”
“那不知這一冊講的是什么故事?”
江斫微笑道:“這一冊共有兩個故事。一則是妖邪占了廟宇,偽作成仙,偷食香火的故事,二則是一狐妖生在狼妖族群,成功拜仙,做了狼王的故事。”
……
慕容晏到底還是收了書。
實在是這故事意有所指的太顯眼,而她又對江斫有些難以證實的懷疑。
蒯正受傷一事成了懸案,此事縈繞在她心頭,叫她始終放不下,空閑時也時常重讀案卷、分析推演,推來推去,推出了一個最有可能的猜測,便是砸傷蒯正的,是當日在官驛中的其他官員,再仔細盤算,發現最有嫌疑的便是江斫。
可蒯正什么都想不起來,那官驛也早已重新投入使用,一應痕跡早被消除,無人能證明她的猜測。她如今雖是少卿,官階上去了,但盯著她的眼睛更多,她務要慎之又慎,不可能為了一樁連當事人都不再追究的懸案而大費周章的調查。
此事只能作罷。
她想得入神,沒注意到自己何時停下了腳步,忽聽前面傳來一熟悉笑音,對她道:“這位大人怎么的還不回府?可叫家里人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