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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啟又哼了一聲:“好什么心,這恐怕是憋著大壞,等著之后發大難呢。”
懷纓立刻瞪他:“沈明啟。”
沈明啟后背一毛,趕緊低頭吃飯。
慕容晏瞧著兩人這副模樣,憋回了笑意,替沈明啟轉移了下懷纓的注意力:“我原先在家時聽娘親說過,說母親你過去行走江湖,四處游歷,那應該也聽說過很多傳聞吧?不知道有沒有聽說過這越州的西去塔和鬼林?”
她本是隨口一問,沒想著能問出什么結果,卻沒想到,懷纓一聽,當即點了下頭:“當然。”
一時間,慕容晏、沈琚和明瑯都不吃飯了,紛紛抬起頭看她。
懷纓清了清嗓子:“這西去塔是三十多年前的老名字了,但那地方無人打理之后陰得很,時常有人意外進去之后就再也沒出來過,夜里頭還總是出演出來些鬼哭狼嚎的,時間久了,民間就有人傳言,說那里頭住著夜哭鬼,西去塔這名字拗口,百姓們漸漸管那地方改叫鬼林,也沒什么人敢往那邊兒去了。這西去塔的名字,我都好久沒聽說過了,你這孩子是從哪聽來的?”
慕容晏當即和沈琚對視一眼。
果然如他們所想,西去塔就是鬼林。
不僅如此,這鬼林的由來聽起來更是分外熟悉,叫兩人當即就想到了另外一個類似的地方。
京郊小茂村里李銅鎖家的老宅。
而那里藏著數十年間來被埋藏于那處的數十具無名尸骨,疑似皆從越州而來。
第175章 不臣(35)
午膳過后,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說起現在情狀,沈琚便把王管家跟他說的有關西去塔的事說給懷纓聽。
懷纓聽罷,忍不住冷笑道:“這王老頭可真會給自己臉上貼金,人家本來不用花錢就能埋的地,被他這么一折騰,還要掏銀子才能好好埋在里面,結果到頭來還要別人對他感恩戴德。還有給下人安葬……”
“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王家人修煉出菩薩心腸了。真這么好心,還能干得出把流民拋到咱們這邊來的事?”
“流民?”慕容晏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什么流民?”
她自魏鏡臺那一封陳情書之后,聽到“流民”二字都難免起疑。
慕容晏看了沈琚一眼,沈琚也是一臉莫名,沖她搖了搖頭。
懷纓便道:“十幾年前的老黃歷了,那時候鈞之也還是個孩子呢。”
這事發生在差不多十四年前的時候,當時先帝爺還在位,但是已經許久沒有露過臉,連民間都傳開了風言風語,說是先帝爺怕是大限將至,已無力回天。
先帝爺沒有子嗣,唯有一個明祥公主,若他身死,皇位無人可繼,不知會落在誰的頭上。其實無論落在誰的頭上,其實對于百姓來說都不是那么要緊的事。
畢竟“天子”二字,說來令人惶恐,可對于大多數百姓來說,威懾力甚至比不過“縣令”兩字。天子離他們太遠了,是他們終其一生都見不到的人,天子定奪不了他們的生死,拿不走他們的田產房屋銀兩,但縣令能。
大家好奇皇位會落在誰的頭上,無非是因為一朝天子一朝臣,現在的日子雖然算不得有多好,但也說不上有多差,這么多年大家習慣了也都過來了,可萬一這新坐上皇位的,一來就要加稅賦徭役,那日子就要不好過了。
還有管他們這一地的縣太爺,現在的這個皇帝不愛亂動地方,縣太爺已經在他們這里待了許久,大家都摸清了同他相處的門道,知道他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同他說話該怎么說,他手底下的那些個縣丞捕快雜役又是怎么辦事的,若是換了新皇帝,決定動一動,把縣太爺給換走了,換個新的來,他們又得重新摸索這新縣太爺的喜好。
而且,這皇位上坐的人一換,舊令和新令混在一起,總要亂上個一陣子,亂的這一陣子,糧價鹽價上下跳動,其他東西也跟著起落,隨隨便便就能清空一家人幾年的存銀。
更不要說像越州這樣多災的地方,朝廷幾乎年年都能收到越州官員請國庫撥銀賑災的奏報,不是旱就是澇,或者又旱又澇生蟲患。
懷纓已經不記得那一年的越州又遭了什么災了——她并非越州生人,鮮少去的幾次也都是過路,興許是因為她過路時常在春夏時節,沒有撞上遭災的時候,看不太出來越州遭災的樣子,她年輕時也好奇過,越州和肅州離得這樣近,風土看起來也差不了太多,莫非真是風水差了一籌,才叫越州總遭災禍——總之,那一年越州又有了災情。
她還是在肅國公府收到越州官府文書的時候才聽說的。
那文書上說,越州遇天災,已向朝中上書請款,但不知是否因陛下病重無力朝政之故,始終未有答復,平國公府和平越郡王府已連同越州商賈鄉紳捐銀賑災,平息此事,但卻有一伙愚氓,貪得無厭,不知感恩,竟伙同山匪草寇意欲搶奪災銀,被阻攔后,偽做流民,意圖借道逃竄,若肅州官府在附近邊鎮見到這伙流匪,務要來書告知,越州官府會派人前來緝拿,切莫接濟,以防忘恩負義之事重現。
老肅國公明嘯收到此信,當即便提起了十二分的重視。
自古以來,流民之亂,一個不慎,便能掀起大禍亂。當時負責守在越州與肅州接壤之處的是明嘯的第三子、沈明啟的三弟明紹,明嘯便給三兒子去了信一封,提醒他,若遇上了,務必要嚴加處置,決不可掉以輕心。
明紹收到信,自然也十分重視。比起家中其他人在邊關守軍,危機四伏,他守在與越州的接壤處,鮮有危機——此處是明嘯特意設置在大后方為前線邊軍提供補給的糧倉,若非如此,也不必他親自來此地駐守——能遇上匪患已算是大事,故而他嚴防死守,日日派人巡查,終在一日逮到了那群“流匪”,而后他便按照規矩,給越州去了一封信,說抓到了這伙流匪。
誰知當天晚上,看守“流匪”的士兵來報,說“流匪”中有人重病咳血,問他該怎么辦。
明紹便叫人找了郎中來看。郎中看過,說此人是被重擊傷了內里,臟腑已毀,沒得救了,言談間,透露出這伙人不過一群老弱婦孺,僅有的幾個男丁都受了傷,怎么瞧也不像“流匪”,疑心是不是抓錯了人。
明紹聽罷,也起了懷疑,便自己去看,這一看,叫他大驚失色。
他從未見過這么瘦的人,瘦骨嶙峋,幾乎像是骨頭架子上批了層皮,別說是做匪徒了,就是去討飯都未必能討到好。
這樣一群人,怎么可能做得了奪銀之事。
那群人一見他,還有點力氣的,當即就撲到他腳下求老爺開恩救命,賞口吃的。
明紹當即變叫人去拿干糧,郎中在一旁趕忙阻攔,說久餓之人脾胃不運化,不能一下吃太多太實,否則輕者重病,重者致死,明紹便叫軍中伙夫熬了些米湯來。那伙人喝了米湯,紛紛對他感恩戴德,后來不知是誰起了頭,求他救命,留下他們,不要送他們回越州,他們愿在此當牛做馬償還恩情,還說,他們每天在地里刨食,根本沒聽說哪里遇了災,可老爺們卻非說旁邊縣里頭有災情,叫他們多出稅銀接濟,他們自己都快餓死了,哪還有余錢接濟,那個重傷的漢子,就是因此和來收稅的官兵起了沖突,才被打成這樣,他們也是沒法子了才流落至此拼一條活路。
“那三伯父留下他們了嗎?”明瑯忍不住問道。
懷纓沒有出聲,沈明啟嘆了口氣道:“你三伯若是留下他們,你現在恐怕就見不到他了。”
明瑯頓時拔高了嗓音:“那三伯就眼睜睜地送他們去送死嗎?!”
“明瑯,你說得輕巧,可這些人都是世代長居越州、記錄在籍的越州人,未經允許,擅離祖地,本就是罪,何況越州官府還出了文書,說他們是匪寇,你三伯若是強行留人,那就是越權,若被王家參上一本,說輕了,是不把越州放在眼里,說重了,那就是目無王法,你叫你三伯如何能把他們留下來。”
明瑯嘴巴張張合合,沒有出聲。二伯父說的這些她當然都知道,甚至明珠之前同她說干脆圍了越州的時候,她還能教訓她不動腦子。可當她從二伯娘和二伯父嘴里聽見這些事時,她卻無法再冷靜看待。
“……那那些人說的事呢,不是說越州根本沒災情,若證明了此事,不就是越州,越州欺上瞞下,欺君嗎 ,”明瑯腦子里一時涌上了太多東西,說得斷斷續續,“為什么當時三伯不干脆上奏朝廷,叫他們來越州調查此事呢?”
無人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