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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晏輕手輕腳地進去,見娘親閉著眼倚在榻上,而她爹正坐在一旁給她打扇,不由有些牙酸。她不欲打擾娘親休息,見她似是睡著了,便打算先回去,一會兒再來,卻聽謝昭昭閉著眼開了口:“回來。”
慕容晏便連忙小跑著湊了過去,奪下慕容襄手中的扇子,殷勤地扇了起來。
謝昭昭沒睜眼,問她:“謝凝是怎么回事?”
慕容晏有些心虛:“早上太累,忘了說,昨天皇城司在湖上抓了五個人,里面有謝暄,還有刑部尚書家那個在鴻臚寺領閑職的嫡幼子,以及崔尚書的次子。剩下兩個是太常寺和太府寺的小官。他們五個當時在一艘船上,且有人證,那個死了的娘子,死之前與他們在一起。”
謝昭昭睜開了眼睛:“這么重要的事,你早上不說?”
慕容襄在一旁附和道:“你這孩子!”
“哎呀,我這不是早上太困了嘛。”慕容晏手里的扇子打得更快了些,“人已經被皇城司帶走了,官員狎妓一事是板上釘釘,但到底是誰動手害死了人,只怕還得皇城司問一問。”
她沒明說,但慕容襄和謝昭昭一聽就知道,謝暄這個鴻臚寺卿是已經當到頭了,至于會不會下獄或是流放,則要看上頭的意思。
謝昭昭聽完先是沉默片刻,而后忽然笑出了聲:“好啊,好。”只是笑過后,臉上卻又顯現出幾分落寞。
片刻后,她將扇子從慕容晏手中抽出來,又抬頭對慕容襄道:“你先出去,我有話要同晏兒說。”
慕容襄的臉上頓時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謝昭昭點了下頭:“安心,我有分寸。”
慕容襄無法,只好看了眼慕容晏道:“照料好你娘。”而后便退了出去。
只母女兩個共處一室,對慕容晏來說原本尋常,可今日她不知怎的,看著娘親的模樣,忽然有些惴惴不安。
謝昭昭讓開位置,往里躺了躺,拍著空出來的位置對慕容晏道:“來,上來躺著。”
慕容晏依著娘親說的躺了上去。謝昭昭便抬手將她攬在懷里,像小時候那樣,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這忽然就讓慕容晏感到了安心。
而后,她聽見謝昭昭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我先不說,你有什么想問的嗎?今日無論你問什么,娘親都會如實回答你?”
慕容晏沒有說話。
屋中彌漫著安神香的味道,謝昭昭仍是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時間仿佛停駐在了這一剎那。
就在久到謝昭昭以為慕容晏已經睡著了的時候,她忽然開口了。
她問:“我想知道,為什么是我?”
第70章 金玉錯(23)
為何是我?
慕容晏曾想過這個問題很多次。
第一次知道先太后為她賜下一樁婚約時,她這樣想過。
那時謝昭昭曾安慰她,說先太后為她指婚,是為了能讓她有名正言順的理由不入后宮。那時她也信了,因為慕容襄和謝昭昭都表現得極為自然,哪怕后來沈琚進京,他們也沒有提起過婚約,就好像這樁婚約從未存在。但現在,當她隱隱觸到了某種龐大羅網的一線邊角,已經有所覺察——先太后賜婚或許有保她不入后宮的原因,但究其根本,是要將她和沈家綁在一起。
后來長公主封她為大理寺協查后,她也這樣想過。
她雖然一直心懷宏愿,但此世從未有過先例,叫她不敢奢求,以至于這樣的賞賜忽然從天而降,她首先的感覺不是驚喜,而是茫然和無措。但等回過神來,她到底還是喜悅。那時她想,或許長公主只是因她拔掉了秦、梁兩家而用自己來向朝臣表明態度,但是沒關系,榮寵是真的,官職也是真的,她既然成了大雍建朝以來第一位女探官,那就做好該做的,叫長公主和陛下知道他們沒有看錯人,叫朝臣們心服口服,知道她這個探官,當之無愧。
再之后,她被罰禁足在家,無事可做,每天躺在搖椅中的時候,又忍不住開始想。歷經王添一事,她已不敢再簡單想想,可是越想越深、越復雜,便越讓她心驚。有時想得太多,她突然又不敢想了。她怕是自己想得太過復雜,又怕是自己想得不夠復雜,更怕是自己想的不止是她的想象——
——她是棋盤上的一顆子,而這場棋局,早在三十年前,或者更早的時候,就已經布下了。
而歷經昨夜種種后,她越發覺得,這個想法或許是真的。
昨夜的一切,皆是長公主有意為之。她在試探自己,或許不僅是試探,而是要從她的反應里判斷她是否還是可用的那顆棋。若非如此,事涉陛下,有皇城司在就足夠了,就算江從鳶嚷嚷著要她去查,可是江從鳶是什么人?江懷左一個眼神都能叫他說不出話來,長公主何必非要把她叫回去。
可長公主卻叫了。她順水推舟,無非只有一個緣由。
她也想看看,她走在慕容晏這里的這一步,到底是下了一顆可用之子,還是一顆注定會被堵截無氣的廢子。
謝昭昭聽著她的問題,替她拍背的手頓了下,而后又繼續輕拍起來:“我還以為,你會問我跟謝家有關的事。”
“謝暄自尋死路,沒人救得了他。而且娘和舅舅,不是早就不和謝家來往了嗎?”慕容晏輕聲應道。
謝昭昭反問她:“那你可知,娘和舅舅,為和不與謝家來往嗎?”
慕容晏沉默了一會兒,不太確定地小聲道:“謝家人多是謝暄之流,慣愛蠅營狗茍,不如娘和舅舅磊落。”
“傻孩子。”謝昭昭笑嘆道,“娘在京中也算是頭一份的,便是旁人看不慣我,也不敢在我面前表現分毫,難道是因為娘親磊落?至于你舅舅,他可是當朝的中書令,朝中人人都要給三份薄面的右相,你如今也算半只腳邁入官場,你自己想,磊落之人,如何能做到這個位置,若是求一個磊落,又何必要入朝為官呢?”
謝昭昭拍背的動作停了下來。
“我和你舅舅,我們之所以遠離謝家,是因為他們太蠢。”
慕容晏心里一墜。謝昭昭的語氣譏誚而涼薄,她從沒這樣在自己面前說過話。這句話一出,叫她忽然覺得娘親有點陌生。但陌生過后,她卻忍不住有些想笑。
原來不止她在心里罵過謝凝那一家人。所以她們是母女,想得都一樣,
謝昭昭繼續道:“這個世道,蠢人庸庸碌碌地能活,有小心思的人算計著能活,有野心的人汲汲鉆營也能活,可唯獨又蠢卻又自以為是,不悄悄躲著反倒愛大肆顯擺的,這種人是活不長的,不僅活不長,還會連累到旁人。所以,我和你舅舅選擇遠離謝家,是因為謝家人總想著姐姐是謝氏送進宮的,她得寵得勢,謝氏理應跟著雞犬升天。有野心,卻沒腦子,還想攀權附貴,晏兒你說,是不是得和他們劃清界限。”
謝昭昭口中的姐姐便是先太后謝芙。謝昭昭過去從不在她面前談論謝家事,也鮮少提起先太后,她雖偶然聽說過先太后謝芙是娘親的遠方堂姐,但直到今天才算是真正從娘親嘴里得到了驗證。
原來她與長公主,論輩分算,應當是表姐妹。
慕容晏忍不住走神想到了沈琚。當年先太后為先帝的懿慧皇后沈茴母族平反后,將長公主改了沈姓,做沈家后人替父贖罪,沈琚才因此成為了長公主的便宜侄子。如今按照這個身份算下來,那沈琚豈不是也該喊她一聲……
謝昭昭輕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你這丫頭,娘和你說話呢,你又走神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