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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因時間太晚,還是因為嗚嗚泱泱來了一群人,他們在楊家等了足有一個時辰,才等來了崔家的車架。
三輛馬車,七位主家。崔琳歌是崔赫長子的女兒,而崔琳月是崔赫第三子的女兒,長子和三子都是崔老夫人所出,這一遭,便是崔赫帶著老夫人和三子夫婦一塊兒來。除此以外,不知為何,崔琳歌的父母也跟著一起來了,而最后一位,崔赫說是崔家的族老。
崔赫出身大家,祖籍在俞州,祖上名聲雖比不得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但也綿延數百十代,在當地赫赫有名,本家最厲害的一位按輩分來算是崔赫的太爺,做過大雍蕭氏開國元君的宰輔。
只不過崔赫一家出身旁支,先不說崔赫的父親出生時那位太爺都已經不在了,就算是在,崔赫一家也沾不到什么余蔭。那位太祖當年并非致仕后壽終正寢,而是在晚年太宗朝時被人彈劾脫了官帽,隨后沒多久病故。彈劾了什么到現今這一代早就沒人知道了,但是自那以后,崔家低調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崔赫官至吏部尚書,才算是同朝廷中樞又搭上了線。
崔赫官運亨通,由此得了本家重視,這番孫女出嫁,雖然行事匆忙,本家家主依舊送請了族老來觀禮。
族老和崔赫看起來年齡相當,但長崔赫一輩,故而崔家人進來時,走在最前面的不是崔赫,而是那位族老。崔赫跟在族老身旁,錯開半步,身體朝向族老,一只手拖著他的胳膊,態度很是恭敬。
崔家人是隨著楊屏直接到后院來的。慕容晏和沈琚不肯去前廳等,楊夫人不知是怕他們不在她的眼皮下悄悄查出什么,還是怕他二人為難自己的寶貝幼子,便陪著一起守在楊宣的院外,于是只有楊屏一人候在前廳,崔家人一到,連茶都沒奉,就連忙將人帶去了后院。
人尚未到后院,慕容晏便聽見外面有婦人哭哭啼啼的聲音傳來:“我女兒呢?她在哪?讓我看看她!她在哪?……”
她抬眼望去,看見一個穿著青灰色衣裳的夫人已率先疾步走了過來,應當是崔琳月的母親,崔家的三夫人;旁邊有人攙扶著她,夜里看不清楚,待到走近了,慕容晏才注意到攙著她的那人還是位熟人——崔琳歌的母親,崔家大夫人。
兩位夫人率先過來,一看見慕容晏,哭哭啼啼的崔三夫人便用極大的力道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哽咽道:“帶我去看女兒!帶我去看我女兒!”
崔琳月仍躺在楊宣的院子中,面上蓋了一層白布。慕容晏一將人領進去,崔三夫人便兩步沖到了那白布跟前,“嚯”的一下將白布掀起。
無人殮尸,亦無人敢整理容貌,崔琳月仍保留著那副可怖死相,跟進來的崔大夫人嚇得往后退了一大步,崔三夫人卻毫無所覺,將女兒的尸身從地上撈到懷里,失聲痛哭起來:“你這傻姑娘——傻姑娘——都出嫁了、都出嫁了!怎么就尋了短見呢——”
院里守著的還是之前那幾個被嚇破膽的婢女,此時見她哭得凄切悲傷,再顧不得害怕,轉而抹起了淚。
慕容晏心口也泛起了點酸,然而還不帶這酸意送上眼眶,卻忽然聽到院外傳來一道不合時宜的呵斥:“老頭子我沒見識,不知原來京里都是這般禮數,竟是會把客人往后院帶!”
崔琳月的母親猶哭得不能不能自已,慕容晏微微側過頭,本是想聽聽看院外的動靜,眼神卻不防落在了身側的崔家大夫人身上。
許是夜色做了遮掩,她與早上慕容晏前去添妝時的模樣判若兩人。今早時,她不知為何一直心不在焉,即使化了妝也難掩疲憊和眉眼間的不安寧,但此刻她收整好看見崔琳月尸身時的驚恐,端著身姿,面無表情,說不上來是帶著點兒哀傷還是干脆就是什么都沒有的冷淡,除了放在身前的手緊握成拳,其余各處,無不是高門夫人的風范。
大概是察覺到慕容晏看她看得有點久,大夫人便也回頭看她一眼,而后迅速撇開,不自在地攏了攏頭發,低聲道:“是本家來的族叔公,原是為了喜宴來的,誰想到……”
誰想到紅事變白事,送親成發喪。慕容晏在心里替她補完了話,伴著崔三夫人哀切的痛哭聲,問她:“夫人可還記得我?今早我還去府上為琳歌姑娘添過妝。”
她有意在“琳歌”兩個字上咬了重音,想看崔大夫人的反應,只見她呼吸明顯地一滯,然后回避地點點頭:“我記得。你帶了一套翡翠頭面來。”
“夫人好記性。”慕容晏道,“那不知,夫人可否解答我一個疑惑。”
她沒有直接點破,但顯然兩人都知道她要問什么——她要問為什么崔家要嫁的分明是崔琳歌,到頭來上花轎拜天地入洞房再到現在自縊的卻成了崔琳月——可崔大夫人卻故作不知,岔開話題:“我聽婆母說,姑娘你是陛下親封的大理寺協查,我久居深宅,不懂什么事,恐怕沒有辦法替你解惑。”
她話音剛落,便聽外面那位族叔公又傳來一道怒喝:“胡鬧!人已經沒了,就該早早入土為安,你們竟要將她開膛破肚,難道天子腳下,竟是連王法也沒有了!”
那本在痛哭的三夫人猛然抬起頭來,惡狠狠地瞪向慕容晏道:“你們要剖我女兒?!”
她剛問完,就聽外面楊屏安撫道:“崔老息怒,息怒,晚輩是想著趕緊將人葬了的,可是里頭那位大理寺的大人,她……”
“她一個姑娘家!都還沒當家做事,她懂什么!這是你楊家內宅之事,怎能容他人置喙!”
楊屏又道:“哎呀,崔老有所不知,慕容協查雖然年輕,可在此前連破了我京中兩起大案,連陛下和長公主殿下都對她贊譽有加,正所謂聞道有先后,術業有專攻,她說要驗尸,那晚輩自然是……”
他說著便適時地停了下來。
一時間,慕容晏感覺到兩位崔夫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大夫人是驚詫,而三夫人則是不掩飾的憤怒兇狠。
“我沒說過。”
“楊大人記錯了吧。”
院內院外,慕容晏和沈琚的聲音同時響起。
慕容晏一愣,就聽院外的沈琚說道:“慕容大人只是覺得崔家姑娘在這時自盡不合情理,疑心其中有別的貓膩,所以才想叫仵作來驗尸,她何時說過要剖驗,又何時說過要將崔家姑娘開膛破肚了?”
他音色低,但聲音卻不小,這一下便叫院內院外聽得一清二楚。
皇城司在外做事從來不需要解釋,沈琚鮮少在朝臣面前一口氣說這樣多的話,叫外間的崔赫和楊屏也一時無言。
崔三夫人的眼神頓時變得茫然了起來,嘴里喃喃道:“對,我的女兒她不會自盡,她一定是被人害了……是被人害了……”
卻聽外間那位族老用鼻孔哼出一口氣:“哼!這能有什么貓膩!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說到底這是我崔家沒有教養好女兒,才叫她做出這等大逆不道的事!”
慕容晏再看崔琳月的母親,見她摟著崔琳月的尸身,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聽著外頭族老這樣說也只是不住地搖頭:“不是的……月兒她不會的……”
罵過后,那族老語氣又一松,壓下嗓音道:“只是,親家啊,她到底已經嫁入了你府上,這下葬一事,還得你家來操持。”
楊屏連聲應道:“當然,當然,出了這樣的事,我們也不忍心,崔老放心,無論如何,她會以我這不肖子正妻的身份入我楊家祖墳,也算是全了崔、楊兩家永結同好的——”
“我不同意!”楊宣大聲嚷道,“我還沒找你們崔家算賬呢!我要娶的本來就不是她——”
“住口!你這孽障!”
外頭頓時又亂成一團。這場景實在熟悉,不必親眼去看也知道,又是一副老子要教育兒子,旁人連忙阻攔的場面。
慕容晏又去看那位大夫人。她垂著頭,慕容晏確信她知道自己在看她,但她仍舊低著頭,哀哀嘆息,還時不時抬起手來拭一拭眼角的淚。她的個頭比慕容晏低一些,現在垂著腦袋,便顯得更低,慕容晏能看到她纖細柔弱的后頸,以及泛紅的眼角。
她看著崔大夫人這般作態,心頭涌上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她與崔琳歌平輩相交,大夫人便是她的長輩,可她如今的姿態,看著實在不像一個長輩,也不知是一貫如此,還是有意要避開她的問題。
但無論如何,她都不欲再同大夫人繼續兜圈子了。
慕容晏張開口,正準備問她為何新娘換了人,那位一直抱著女兒尸首痛哭的崔三夫人卻不知何時來到了她的面前,又一次狠狠地抓住了她的胳膊,瞪著眼道:“你說我女兒之死有蹊蹺,所以要驗尸,是嗎?”
慕容晏對上她哀痛的眼神,忽地愣住了。她之前粗略看過,崔琳月的死其實沒有那么多蹊蹺,恐怕就算仵作來驗也只會驗得她是自縊,但又偏偏是她自縊連帶著這樁婚事都處處透著古怪,楊家和崔家遮遮掩掩,叫她更想要挖掘其間真相,這才故意改口說要驗尸。
可是如今,對上這樣一個母親的眼神,她既說不出謊言,也說不出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