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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琚一點頭:“好,我與你同去。”
慕容晏皺起眉:“可……還在湖上,你如何走得開?”
“殿下今夜本就給我允了假,不過是想邀你同來,才尋了借口。有周旸在,一切妥當,出不了差錯。”沈琚答道,轉而對唐忱說,“唐忱,叫人備車,我隨慕容協查將楊公子送回去。”
周旸一聽連忙道:“這點小事,我去不就行了?”
慕容晏搖了搖頭:“不勞煩周提點,我還想去楊、崔兩家看看是什么情況。崔琳歌于我一向親和,我早上還去為她添過妝,沒道理忽然就換了人,何況我也有些在意她同我說的話。”
周旸了然道:“既然這樣,那我就不摻和了。”
三人同車,一路回京去。
望月湖上煙花不歇,慕容晏探出頭去,直到遠遠看不見了才坐回來。
沈琚便問她:“阿晏可是喜歡煙花?”
慕容晏先點了下頭,又搖了搖頭:“喜歡,卻也沒那么喜歡。煙花盛放時燦爛,令人歡喜,可轉瞬即逝,又難免令人失落。我還是更喜歡花燈,既好看,還能長久地看,豈不美哉?”
沈琚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那中元時,阿晏可會去放河燈?”
“自然是放的,我查案緝兇,本就是為了能夠告慰亡魂還他們一個公道,所以中元時當然要放河燈,不僅要放,還要把惡人的結局寫在河燈里,叫他們泉下有知,能安心去過奈何橋。”
楊宣一路上都默默地將自己縮在角落里裝鵪鶉,大氣沒敢出一個。又聽慕容晏一口一個亡魂一口一個奈何橋,忍不住縮得緊了些。
等回到了楊府門口,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下了車。
守在門口的家仆見他回來,連忙沖上來,高聲喊道:“少爺,少爺!你可算是回來了!你快回院子里看看吧!少夫人出事了!”
“什么少夫人!她算什么少夫人!”楊宣嫌惡道,“她能出什么事?哭了還是鬧了?”
“哎呀我的少爺誒!”家仆顧不得楊宣身旁還有外人,也顧不得什么“家丑不可外揚”,急吼吼道,“快回去吧!少夫人她上吊啦!”
第52章 金玉錯(4)楊府
崔琳月被楊家家仆七手八腳地救下來時已然斷了氣。
她的死狀不太好看,臉上濃妝未卸,但妝容已花,臉色青白,透著死氣,雙目瞠張,頸骨舌骨折斷,舌頭吐出長長一截,身下便溺橫流,散發著一股惡臭。她仍穿著嫁衣,大紅的喜服更襯得她死狀駭人,楊宣剛踏進院門,只遠遠瞧了一眼,對上那夜色下慘白且脫了妝的臉和長長的舌頭就嚇得連滾帶爬地沖出了院子,說什么都不敢再往里邁一步。
院子主人不在,家仆們不敢自作主張,只能先找了張席子將人抬到地上。
今日是十六,月正圓,但天公不美,陰云一日未散。瑩白月光隔著云層霧蒙蒙地灑在地上,照著崔琳月的尸身,平添了一份妖異。
幾個負責為新婚夫婦守夜的女婢早被嚇得丟了魂,抖抖索索地擠在角落里,因不得主人家的吩咐,想退卻退不得,只能盡力地往陰影里縮。
月色朦朧,沈琚從仆從里的要了盞提燈,慕容晏熟練地將曳長的衣袖繞在手腕上纏了個結,在女婢們的驚叫聲中蹲到崔琳月的身邊。沈琚為她掌燈,她先是看了看她的脖子,然后抬手輕撥開她的眼瞼,最后捏了捏崔琳月的臉頰和肢體。
“如何?”沈琚問道。
“頸骨折斷,舌頭脫出,眼下有血點,身體還熱著,也沒僵,應確是縊死無疑,而且死了沒多久。”她說著嘆了口氣,“若我們來得早些,興許還能救下,也不知是有什么過不去的坎,竟要她在大喜的日子用這樣痛苦的死法自我了結。”
她站起身,轉而看向守在院中的仆從。大約是她面對橫死的可怖尸首也能一派鎮定自若的模樣太過格格不入,倒更叫這些仆從惶恐。慕容晏眼神不過略略一掃,就見院中仆從都像見了鬼似的紛紛退避,一個個腦袋恨不能埋進身體里,仿佛她就是那兇惡厲鬼,同她對上眼就能被奪魂攝魄。
慕容晏眼睛轉了一圈,最終落在了角落里一個畏畏縮縮的身形上。
那人雖也佝僂著身形,目光閃躲,可比起旁人的驚恐,他的臉上還另多了一層緊張,分明不敢看崔琳月的尸首,眼神卻又時不時地往慕容晏的身上瞟,一副生怕被她注意到這里還有一個人的模樣。
而且更顯眼的是,他身上的衣著與其他仆從的不一樣。
楊屏是戶部侍郎,而歷朝歷代,戶部都是肥差。大戶人家,仆從的衣著也是體面,楊家不缺銀錢,家仆穿得也比旁家好些,大多棉布做得藏青布衫,但這人里層中衣還是棉麻,最外一層穿得卻是絲綢,其上繡了暗紋,在蒙蒙月色下隱隱反著光,顯然不是他這樣的身份能穿得起的衣裳。再一想之前在船上時,楊宣曾口無遮攔地說崔琳月在與自己的書童圓房,這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于是,她抬腳向那人的方向去。那人一瞥見她走來,竟是渾身一顫,而后掩耳盜鈴搬地蹭著墻根開始向外挪動。
“站住。”慕容晏慢悠悠地喊道。
大概是這氛圍太過詭譎,又或是她這兩個字刺激到了那人敏感的聲音,那書童“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朝著慕容晏的方向“咚咚”磕起了頭,一邊磕一邊念念有詞:“你別過來,別過來,不是我害的你,是你自己要上吊的,跟我沒關系,沒關系……”
他一邊磕著,一邊有水漬從身下蔓延開,隨之而來的是一股難聞的腥臊氣。
慕容晏頓住腳步,分明對著惡臭可怖的尸體時尚能眼睛都不眨一下,此時卻忍不住嫌惡地皺了皺眉。
她沉聲道:“抬起頭來,看清我是誰。”
那書童仿佛聽不見,仍是“咚咚”磕著頭,額頭已經磕爛了,嘴里這時不停念著:“冤有頭債有主,我沒碰你,是你自己想不開……冤有頭債有主……”
慕容晏回過頭去同沈琚對視一眼。
不必她開口,沈琚已然走上前去,抓著那人的肩膀將人猛地提起來,一個巧勁將他轉了半圈,推出門去帶到了楊宣面前,問他:“你就是叫他替你圓的房?”
聽到“圓房”二字,那渾渾噩噩的書童又是“撲通”一下膝蓋著地,而后整個身子都匐在地上,哭嚎道:“少爺,少爺,小人一根指頭都沒碰過少夫人,少爺你信我,少爺你知道的,就是借小人一百個膽子,小人也萬萬不敢啊——”
楊宣一聽到“少夫人”這個稱呼,被嚇破的膽立刻又長了回來,神游天外的魂落回身體,高喊道:“什么少夫人!休要胡言亂語!里頭那個、里頭那個……我爹娘呢?可有人去叫他們?他們怎么還不來?還有崔家人,崔家人上哪去了,叫他們快快來把尸體帶走——!”
院子里,慕容晏聽著楊宣驚恐萬分又氣急敗壞地吼叫聲,在婢女們躲閃的動作中攔下了看起來是領頭的那個,問她:“是誰最先發現了崔琳月上吊的?”
那婢女抖著嗓子答道:“小人,小人也不知道,小人是守在外間的, 小人就是突然聽到有人喊少夫人上吊了才匆匆進去,然后就看見,就看見……嗚……”她說著便說不下去了,喉嚨里不受控制地發出一聲嗚咽。
“是誰喊的?”慕容晏拇指和食指一托抬起那婢女的下巴,強迫她看著自己的眼睛答話。
婢女哆哆嗦嗦地答:“是、是齊云,就是剛才,剛才被那位大人帶出去的那個,他、他是、他是小少爺的書童……”
“崔琳月自縊在婚房中,他既是書童,不該出現在婚房里,又是如何發現的?”她故意問道。
“他,小人,小人不知道,”那婢女避開目光,狠狠地搖了搖頭,“小人是守內院的,房中的事情,小人一概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