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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是見她盯著兒媳太久,尚書夫人捏了捏她的手,拉扯回她的注意力后道:“慕容姑娘一會兒可要在府上用午膳?午宴簡陋,比不得楊家的晚宴,慕容姑娘可別介意。”
慕容晏從善如流道:“我還得回去盯著娘親喝藥,便不用午膳了。一會兒給新嫁娘添完妝便走。”
卻不想尚書夫人頓時面露疑惑:“添妝?這……哎喲,琳歌兒這孩子也真是,請你來添妝,怎么也不知會我們一聲。”
這一下便叫慕容晏有些尷尬,只能掛著笑找補道:“是十日前我剛解了禁足時在望月湖畔偶遇她從同我說的,想來——”
她的話沒能說完,崔琳歌的母親卻忽然大力抓抓住她的手臂,瞪著眼問:“你說什么時候?!她什么時候給你說的?!”
“婉之!”尚書夫人低喝一聲,拽開了崔琳歌的母親,而后對身后嬤嬤說:“快帶慕容姑娘去琳歌兒那,別耽誤了吉時。”
慕容晏心有疑惑,但尚書夫人已經開了口,她便也只好跟著嬤嬤進了崔府。只是跨過門檻后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卻見崔琳歌母親全然不顧還在迎客,牢牢盯著自己。
就好像再沒有什么事比盯著她更重要了。
崔府中到處張燈結彩,掛滿紅綢,慕容晏跟在嬤嬤身后,七拐八拐,直到拐到一處幾乎與崔府的熱鬧沒關系的小院才停下來。
小院一眼看去雖不簡陋,但若細看,就能發現其中不少地方是近來才新修葺過的,打一眼能騙人,可但凡仔細看兩眼,便能發現其中的怪異之處:院子里的花是才移栽過來的,有些發蔫,花叢里間或夾雜著些沒清理干凈的雜草;地上的石磚長了青苔,有一些清理過,有一些沒有,一塊灰一塊綠;墻是新漆的,瓦是新換的,門柱新刷了桐油,味道仍未散去;捧著東西進進出出的丫鬟雖多,可都身形懶散,見到嬤嬤帶人進來,才連忙站直了身子,慌慌張張地跑開了。
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個被尚書夫人常年帶在身邊、親自教養愛重的長孫女該住的地方。
慕容晏不動聲色道:“早聽聞崔夫人最疼愛的就是崔家大小姐,真是沒想到,連成親都要翻修一下院子。”
那老嬤嬤笑呵呵道:“可不是嘛,咱們夫人一向最疼大姑娘了,這不以前都是帶在身邊養的,慕容姑娘是沒瞧見,咱們大姑娘以前啊一直都是住在夫人院子里,夫人疼大姑娘疼得和寶貝似的,這回要嫁人了,夫人本來想要大姑娘從自己院子里出嫁,可大姑娘怎么都不同意,非說從夫人院子里出嫁會帶走夫人的喜氣,這才執意要搬出來,這祖孫倆啊都相對對方好呢。”
“原來是這樣。崔老夫人舐犢情深,真是令人贊嘆。” 能在高門大戶里當上嬤嬤的,各個都是老人精,老嬤嬤字字句句滴水不漏,慕容晏只能感嘆一聲,轉而換個話題,“那一會兒,新郎官來迎親催妝,可是也在這院子?”
“不怕慕容姑娘你笑話,咱們家呀和楊家商量過,兩個孩子感情好,能結親是喜事,那些個催妝啦哭嫁啦的虛禮就不要了。”旋即嘆了口氣,半是抱怨半是笑道,“大姑娘也是,老夫人本來安排著在昨日請些她的小姐妹們給她行個添妝禮,她不肯,說不想婚前添妝在哭一場,怎的又悄悄請了你,也不知會聲,倒叫我們怠慢了。”
談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房門前。老嬤嬤敲了兩下,不一會兒,一個婢子來開了門。婢子不知忙了什么,看起來很是疲憊,開門時也打著瞌睡,一看見老嬤嬤,神色一驚,頓時就清醒了,尖著嗓子慌張問:“嬤嬤怎么來了?她、大姑娘這里都收拾好了,嬤嬤可要檢查?”
老嬤嬤斜睨了婢子一眼,沉聲道:“大姑娘大喜的日子,你還在這打瞌睡!一會兒自己去后院領罰!”
“是,是,奴才知道了。”那婢子連聲應道。
老嬤嬤復又變了臉,滿面怒容忽然掛上笑,回頭看向慕容晏道:“這些丫頭起得早,叫慕容姑娘見笑了。”
她這聲“慕容姑娘”剛落下,便聽見里間傳來崔琳歌愉悅的聲音:“可是阿晏到了?我還怕你不來呢,現下這心可算是落回肚子里了,可真叫我好等!”
聽到崔琳歌這樣說,那老嬤嬤暗暗向內瞟了一眼,而后沖慕容晏道:“那我就不打擾慕容姑娘和我們大姑娘談心了。”而后又沖里道,“大姑娘,和小姐妹談心可別忘了時辰。”
崔琳歌揚聲笑道:“嬤嬤不必擔心,就算忘了時辰,祖母也會來提醒我的。”
“老夫人疼大姑娘,大姑娘自己也要上心才是,今日之后就是崔家婦了,可不能再像在家里做姑娘般任性了。”老嬤嬤交待完,同慕容晏告別,“前頭還要我幫忙,我就不耽擱姑娘同我們大姑娘說閨房話了。”
老嬤嬤退出去,剛關上門,就聽崔琳歌在里面招呼道:“阿晏快進來,在外面站著做什么。”
慕容晏聽著崔琳歌語氣里真切的興奮,心頭涌上了一股莫名的違和感。
崔琳歌這間屋子不大,只左右兩個側間,崔琳歌的臥房在左間,慕容晏繞過屏風進去,便頓時感到一陣逼仄。屏風后面只左邊窗下擺了一張梳妝臺,梳妝臺不大,慕容晏在心底估算了下,長度不及她雙臂展開,梳妝臺旁緊貼著擺著一張床榻,而另一側只擺著張小小的臺幾,臺幾上放著一個半人高的花瓶,里面插了幾根槐樹枝。
崔琳歌就坐在那張榻上,她已換好嫁衣梳好頭上好妝,手里捏著把扇子晃來晃去,一見到慕容晏進來,便起身往一旁挪了挪,然后拍了拍身旁的床榻,示意慕容晏坐過來。
慕容晏心里那股違和感更重了些。
崔琳歌見她不動,竟是直接站起來,不顧自己身上的嫁衣首飾,徑直走到慕容晏身旁,拽著她的衣袖坐了下來,而后接過慕容晏手中的盒子,欣喜地問她:“這便是你為我準備的嗎?”而后便等不及的親自上手拿過盒子,打開了盒蓋。
“這翡翠頭面可真好看。”崔琳歌喃喃道。
她伸出手,似是想要觸碰,但不知為何并沒有落下,手指只是虛虛地懸在這副頭面上,在虛空中摩挲。她的手指很長,皮膚白皙,指甲圓潤,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關節略明顯了些,不似別家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閨秀那般柔弱無骨。
但慕容晏沒注意到這個,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崔琳歌的臉上。
崔琳歌是吏部尚書最喜歡的長孫女,她是標準的閨秀,自小吃穿用度都該是頂頂好的,而謝昭昭為她準備的這副翡翠頭面雖然水頭好成色佳,可放在她們這般的門戶中不過只是一件中規中矩的物件,只能算得上是個不出挑也不出錯的添妝禮,實在不值得她表現得這般動容。
她強壓下心頭的怪異之感,沖崔琳歌道:“你若是喜歡,以后多帶帶就是了,反正是給你添的嫁妝,不就是叫你帶去楊家的嗎。”
“你說得對。”崔琳歌扣上盒子,扭頭看她,眼中隱隱含著淚花,“是我今日太高興,高興得頭腦都有些發昏了。阿晏不會嫌我吧?”
“婚姻嫁娶乃大事,你心緒不寧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我怎會嫌你。”慕容晏輕拍了兩下她的手臂,誰知這一下卻好像觸動到了崔琳歌。
她“嚯”地抬起一只手,猛地抓住慕容晏挨著她的那只手臂,神色說不出是激動還是悲傷。
慕容晏被她嚇了一跳,連忙反扣住她的手,才發覺崔琳歌的手此時一片冰涼。
但更叫她悚然的,是崔琳歌接下來說的話。
崔琳歌道:“阿晏,若有朝一日我不見了,阿晏可會來尋我?”
第50章 金玉錯(2)望月湖上
京中今日格外的熱鬧。
雅賢坊各座參選花魁娘子的樓子,提前一日就將自家裝飾好的畫舫停在了望月湖畔,待到今日一早,便播撒著襲人香氣裊裊婷婷地從雅賢坊出發。一路上,各家花車頭接著尾,紅袖招打頭陣,仙音臺次之,尋仙閣則另辟蹊徑,在最后的位置壓陣。
自紅袖招的第一輛花車出發,到尋仙閣的最后一輛花車斷尾,已過了近一個時辰,。
車隊浩浩蕩蕩,從頭到尾足有一里地長,京中百姓上一次見到這番陣仗,還是多年前小皇帝登基時長公主代行的祭天大典。那時小皇帝不過三歲,還是個需要人看護的奶娃娃,那一次的祭天大典全程都是長公主抱著他完成的。那之后,宮中凡逢祭祀便一切從簡,再鮮有這般足以引動全城的熱鬧。
何況天家祭祀和民間游樂到底不同。
天家威嚴,百姓被擋在禁軍組成的人墻之后,只能跪拜磕頭,山呼萬歲,從頭到尾不過瞥到幾眼車輪和隨行侍從禁衛們的褲腳鞋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