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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慕容晏踏進圣上的御書房,便立刻明白了江懷左那句“等不到明日”是什么意思。
御書房中坐滿了人。
慕容晏眼尾余光一掃,便發(fā)現(xiàn)朝中重臣幾乎悉數(shù)在此,她舅舅謝昀、吏戶刑三部尚書、御使中丞,就連年逾花甲、往日里只專心給陛下講經(jīng)史子集和治國之道的太師都地坐在了椅子上,只是閉著眼睛,不知是在閉目養(yǎng)神還是年紀大了精力不濟。
朝廷肱骨濟濟一堂等她一個,一時間叫她不知道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
慕容晏收斂神思,行禮道:“臣慕容晏見過陛下、長公主殿下。”
“愛卿平身。”小皇帝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興奮,“好了,這下人來齊了,諸位愛卿可以暢所欲言了吧?來來,給慕容協(xié)查看座。”小皇帝揮了揮手,兩名太監(jiān)搬來了一把椅子,正放在慕容晏身后。
這位置頗有些三堂會審的架勢,慕容晏左右瞧瞧,只見諸位重臣們神態(tài)各異,有面無表情的,也有橫眉豎眼的,也有低著頭垂著眼像是在打瞌睡的,唯一的共同點是都不看她,眼神要么瞥到一處,要么和旁人交流。
唯有她的好舅舅,仿佛在自家后花園一般氣定神閑,見她看來不慌不忙地沖她笑笑,隨后輕點了下頭。
很顯然,無論她身后是太師椅還是老虎凳,總之她愿意坐就坐,不愿意坐也不得不坐。
慕容晏干脆地坐了下來,后背微微向后輕輕地倚在椅背上,故作放松。
“哼。”一道氣音從旁傳來。
慕容晏抬頭望去,是御史中丞蒯正。
蒯正在御史臺待了已有二十年,不知是天性還是官職使然,鎮(zhèn)日里繃著一張臉,發(fā)起火來能止小兒夜啼。此刻,這位總是神色肅然的老大人卻率先開口奚落道:“朝廷要事,慕容襄卻叫她一個不頂事的女娃娃來,簡直兒戲!”
“哎良甫,此言差矣。”謝昀接話道,“大家同朝為官,都是陛下親封的朝廷命官,如何就兒戲了?”
蒯正一吹胡子:“她算得哪門子朝廷命官?!”
謝昀對著小皇帝的方向抱了下拳:“陛下親旨,京中人盡皆知,如何兒戲?”而后他放下手臂,理理衣袖,一雙眼睛像是盯住獵物的獵手釘在了蒯正身上,“還是說,在良甫眼中,陛下的旨意是兒戲?”
“謝昀!”蒯正怒急。
“蒯正。”謝昀順著他的怒喝抬高了嗓音。
“既不是兒戲,那你告訴我!”蒯正站起身來,走到慕容晏面前,神色語氣咄咄逼人,“緣何大理寺朝聞夕改,前些日還說那布莊縱火案的兇嫌是隔壁書肆的賬房,為此還抓了書肆東家,在民間鬧得是沸沸揚揚,今日卻又另抓了一人,案情尚未厘清,卻叫人死在了大理寺獄中,你說不是兒戲,難道這就是你認真的態(tài)度?你就是這樣為陛下、為大雍做事的嗎?朝聞夕改,將布告當(dāng)做兒戲,你置我大雍官衙的臉面于何地?如此行徑,叫百姓如何信服?!”
蒯正越說越激動,破著音吼出最后一個字后,立即轉(zhuǎn)過身,面朝小皇帝和長公主,“砰”的一聲跪了下去,連閉目養(yǎng)神的老太師都給嚇了一跳,睜開了眼。蒯正跪在地上,高聲道:“陛下明鑒!此女借查案為由行動搖我大雍根基之事,其心可誅!”
他這樣說,慕容晏必不能繼續(xù)坐著了。
蒯正的最后一個字音剛剛落下,她便立刻站起身跪在地上,朗聲駁斥:“陛下圣明!微臣奉殿下命令與皇城司監(jiān)察沈大人同查樂和盛失火一案,過程中,我與沈大人發(fā)現(xiàn)此案除了表面上發(fā)生的縱火案外,還有人在借機渾水摸魚、抹黑天家,意在挑撥陛下和長公主殿下的關(guān)系,故而微臣才在得了殿下首肯后設(shè)下此局,一石二鳥,一方面是為了引出真兇,另一方面則是為了找出背后散播流言的有心之人!”
說完,她的目光像一道利箭似的射向蒯正:“今日之事,恰好證明微臣設(shè)下的局起了作用,如此緊要關(guān)頭,眼看就要揪出作亂之人,諸位大人卻急急忙忙參我大理寺一本,蒯大人更是如此批駁于我,意圖讓我不再繼續(xù)追查此案,莫不是蒯大人心里有鬼,怕被我查出來?!”
“你!你!”蒯正氣得渾身發(fā)抖,“你血口噴人!陛下!陛下莫要聽她妖言惑眾!”
“哪里就妖言惑眾了,”謝昀端起茶盞吹了吹,“我聽著倒是很有道理。”
“謝昀!”蒯正怒而伸手指向他,“她是你外甥女,你當(dāng)然包庇她!陛下,臣要參奏謝昀公私不分,當(dāng)著陛下和朝臣的面都敢如此假公濟私,回護親眷,私下里一定會大行包庇之事!”
“蒯正!”謝昀“砰”的一聲將茶盞磕在桌子上,叫神游太虛的老太師又是一驚,“你今日四處攀咬亂吠,此行徑與瘋狗何異!”說完連忙起身拱手,像上首兩位畢恭畢敬道,“臣失言,請陛下和長公主責(zé)罰。”
小皇帝看看謝昀,又看看蒯正,再看看身旁一眼不發(fā)的姑母,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老太師的身上:“老師今日累了吧。”
老太師點點頭,長吁短嘆道:“得陛下體諒,只是老臣年紀大了,實在是精力不濟,這坐久了,還有些坐不住。”
小皇帝連忙露出心疼神色:“既然這樣,此事不如過兩日再議,朕和姑母也要仔細想想。”
“陛下!”蒯正還要再說些什么,卻見一直沉默地沈玉燭終于在此刻抬起眼,叫他嗓子一卡殼,最終什么都沒說出口。
沈玉燭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慕容晏,開口道:“慕容晏,你是我欽點的主審,大理寺出此紕漏,我不罰你,難叫人信服。這一案你暫且查到這里,莫要再插手,回家閉門思過去吧。薛鸞,送各位大人離宮。”
“殿下?”慕容晏沒想到沈玉燭會這樣說,猛一抬頭,卻見沈玉燭已經(jīng)拿起一封折子,一個眼神都不再有,只好又低頭咬牙道,“微臣遵旨。”
慕容晏隨著謝昀一道向外走。
天色已擦黑,她跟在謝昀身后,心情頗有些郁郁,卻聽謝昀忽然夸道:“做得不錯。不愧是我的外甥女,確實機敏,沒被那蒯良甫繞進去還能反咬他一口,同你娘親年輕時一樣牙尖嘴利。”
“舅舅莫要取笑我了。”慕容晏擦了擦手心,“我現(xiàn)下還是一手汗呢。”
“可不是取笑,能叫那蒯良甫無話可說的,這朝里還沒幾個人呢。”謝昀笑道,“果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旁人都怕得罪了御史臺脫層皮惹一身腥,你倒敢和他嗆聲。”
“我只是——”慕容晏搖了搖頭,“舅舅,今日這局,難道真是蒯大人……?”
“并非。”謝昀搖了搖頭,“蒯良甫說話難聽,但確實是個純臣,絕不會做任何不利于陛下之事。”他頓了一下,忽而問道,“我聽說,你近來和崔赫的孫女走得挺近?怎么,現(xiàn)在知道同人拉進關(guān)系了?”
崔赫便是剛剛也在御書房的吏部尚書,而他的孫女就是崔琳歌。
“舅舅從哪聽說的?”慕容晏面露詫異,“崔琳歌近來確實給我下過幾次帖子,但我忙著查案,便都拒了。”
“原來如此。”謝昀點了下頭,“我并非要阻撓你交友,但崔家人——那小子怎么在這?殿下不是叫他鎮(zhèn)守皇城司嗎?”
他們此時已經(jīng)行至宮門口,慕容晏原本一直低著頭跟在謝昀身后,聞言立刻順著謝昀的目光望去,看見了沈琚站在宮門外的身影。
隔著一道宮門,慕容晏看著他,他也看著慕容晏,兩人的眼神交匯在一處,她忽然察覺自己竟不受控的有些發(fā)抖,好似是在看見他的那一刻,她此前壓抑的一切恐懼、慌亂、不甘、委屈都有了出口。
這情緒起得實在突然,連她自己都覺得莫名而無措。慕容晏慌忙低下頭,錯開沈琚的目光,又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告誡自己絕不能在宮門口失態(tài),這才穩(wěn)下心緒,跟在謝昀身后緩步踏出宮門。
沈琚顯然是特意在這里等她的,一見她同謝昀出來,立即率先一步上前,沖謝昀抱拳行禮:“謝相。”
謝昀看看沈琚,又看看慕容晏,復(fù)又看回沈琚,忍不住皺起眉頭:“你不在大理寺,跑到宮門口來做什么?殿下找你了?”
“沒有。”沈琚道,“我來是有事要同慕容協(xié)查商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