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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中氣氛有些許尷尬,慕容晏的心底升起了幾分懊惱。沈琚在車中本不是大事,她那一退,倒顯得她有些不坦蕩。
她忍不住抬手撓了一下耳后,又攏了攏鬢邊的碎發,這才故作鎮定地開口道:“沈大人……別來無恙啊?”
她這些天盡在家中休息,雖不知皇城司動向,卻也能猜到皇城司定然四處奔忙。無頭尸案雖叫秦垣愷認了罪,可其間牽涉種種,還有許多需要收尾的地方,這些都要由皇城司出面。
想到這里,慕容晏忍不住抬頭去看沈琚的臉。
車中光線不如外面,她卻仍能看見他眼前泛著淡淡的青。
沈琚輕點了下頭,低聲道:“有勞慕容大人記掛,皇城司一切安好。”
這話題算是結束了。慕容晏一頓,于是又換了個問題:“沈大人可是要隨我一道進宮?”
沈琚又一點頭:“正是。”
慕容晏接著問:“沈大人進宮,可是去見長公主?”
沈琚答:“面圣。”
慕容晏……慕容晏不想在找話題了。
她靠在車壁上,干脆閉起了眼睛,眼不見為凈。腦中思緒紛雜,一會兒想沈琚真是不會同人聊天,一會兒又想出門前忘記問問娘親謝恩有什么套話能說。
想著想著,竟有幾分緊張起來。
她已有幾年沒有見過小皇帝了。
幼時她年紀尚小,每逢宮宴,總是隨著父母一道進宮赴宴,只是那時她不過遠遠坐在不顯眼的地方,專注自己面前的菜肴;而彼時的小皇帝不過也是豆丁一顆,身形小巧,比龍椅的扶手高不了多少。她看不清小皇帝,小皇帝也看不見他。
而最后一次見小皇帝,是她及笄前跟隨父母入宮參加除夕宮宴。
她是正月里的生日,除夕時正好還不到年紀。那時的小皇帝還是孩童模樣,也不知如今長成了什么模樣,心性如何,見到她會不會……生氣。
她知道自己的官職從何而來,定然是長公主許給她的,查案時幾番入宮,長公主話里話外總是不停試探,當時她雖有猜測,卻也不敢真的放在心上,更沒想到竟會來得這樣快。
長公主如此為她破了大例,便是小皇帝再無從置喙,應當也是不樂意見她的。
在他的朝代里出現了第一位女官,也不知往后史書工筆,會如何評價他這個少年帝王。
這樣想著,慕容晏忍不住嘆了口氣。只望少年帝王還沒養出那么大的氣性。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沈琚忽然道:“莫要擔心。”
慕容晏抬頭望他,正想回他說自己沒有擔心,卻聽沈琚又說:“陛下少年心性,惜才愛才,知人善用,不會對你說什么的。況且——”
“況且什么?”慕容晏追問道。
沈琚搖了搖頭:“無事,只是想說,你不必過于擔憂,此事已是定局,任何人都置喙不得。”
慕容晏點點頭,再次闔上了眼。見她不再追問,沈琚心下一松,又忍不住握住了拳頭。
他竟是差一點就告訴了她不該說的事。
她還不知道,在她跟著皇城司全城奔忙尋找那些苦主的身份時,長公主曾帶著陛下出過一趟宮,去了亂墳崗。
彼時,小皇帝雖然聽說了亂墳崗和御獸園的慘案,卻無論如何不肯相信這是他信任的好友兼伴讀秦垣愷能做出的惡事。秦垣愷做他的伴讀時,一向出類拔萃,得一眾老師器重,做出的錦繡文章,無不身懷大義,心懷天下,比他這個當皇帝更能苦民之苦,憂民之憂。偶爾他想不到的,秦垣愷也能提點他。
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他如此端方君子的伴讀,主動提出要替惠民堂出一份力的伴讀,能做出這種事。
所以當時,一聽到慕容晏查出此案指向秦垣愷,他當即就否了這一說法,甚至頭一次頂撞長公主,直說秦垣愷等人必是遭人誣陷。
而后,長公主就將小皇帝帶去了亂墳崗,按著小陛下的腦袋,強迫他睜眼好好看清楚這些人的樣貌,看清他們的慘狀,又叫御獸園的老太監在一旁說明秦垣愷等人都做過什么,好叫他明白他自以為是莫逆之交的好友,皮囊之下到底藏著怎樣的惡鬼,做下過何等惡事。
那一日小皇帝在亂墳崗吐了個天昏地暗,一回到宮里就起了高熱,驚厥不止,太醫說陛下受了驚嚇,直到昨天才好奇來。
這也是為什么薛鸞是今日來宣的旨。
小皇帝病愈后,聽說了慕容晏查案的事跡,還不等沈玉燭開口,便主動要求將她破格提拔為查案女官。而大理寺協查是長公主給出的名頭,小皇帝當時還覺得有些委屈人才,可一想到若真的給了正經官職,朝臣們必然爭執不休,這才同意了加一個“協查”的名頭。
所以小皇帝不僅不會為難她,反倒會衷心地欣賞她。
但是這些他不能說給慕容晏聽。
他們雖是共同共事過幾日,那幾日里互相都無避諱,一向有話直說,有情報線索便立即分享,但現下此案已經結束了。
長公主不避諱皇城司眾人,不給小皇帝留面子,他作為皇城司監察,卻不能不給陛下留顏面,可他竟是差點就在她面前忘了形。
沈琚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本想平復心緒,卻驀然聞到了一縷清香。
他這才恍惚回憶起,她好像……是同自己有婚約的。
過去他從未將此事放在心上,雖知道自己有一道婚約,但那更像是一道看不見摸不著的虛影,可現在,他卻恍然意識到,那婚約已不再是虛影,而婚約的另一人正與他坐在一處,同他不過只有一臂的距離。
沈琚抬眼向慕容晏望去,她仍舊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但看她肩背仍舊緊繃,想來也并沒有真的放松。
但她是為即將到來的面圣在擔憂,這些天在自己面前,她好像從未有過女兒家害羞的表現。若放在過去,他覺得這樣很好,可是現在,他卻不知道是好還是不好了。
其實他今日本不必入宮。
不過是送一道關于如何處置秦垣愷等人的奏章,根本不需要他親自前來,只是他偶然碰到了前來宣旨的薛鸞,又聽說他一會兒要帶慕容晏來面圣,不知怎的就尋著要送奏章的由頭跟了上來。
他的目光在慕容晏的臉上落了太久,慕容晏到底沒法裝作全無察覺。她睜開眼,正想要問問他可是自己臉上有哪里不對時,馬車停了。
薛鸞的聲音從外面響起:“沈大人,慕容小大人,咱們到宮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