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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全做不知,歡心地去,滿意地走,權當不知道其中的貓膩。不過回到府衙里,他還是問了一嘴石術,那些個真正的流民去了那里。
石術便告訴他,此事不勞大人費心,小人都處理好了。
曲非之很滿意。
然而這份滿意只持續了一個月,一天夜里,秦垣愷突然造訪,要他再給他“弄些流民來”。
這可叫曲非之犯了難。乞丐也好,流民也罷,到底是有數的,不災不疫的年份里,上哪特地找流民去。
但秦垣愷卻紅著一雙眼睛,面色猙獰地同他說:“我不管你上哪去找,去京外找也好,去外州府找也好,總之你必須給我找人來。”
秦垣愷的模樣太過駭人,曲非之直覺不對,便問他要做什么。
秦垣愷卻說:“我聽說,翻過年去你就要吏部考校了吧?若你還想留在京中,就別問那么多。否則,莫要怪我把你在濟憫莊作假一事統給圣上!”狠狠威脅完,他又換了副臉色,笑道,“只要你幫我把人弄來,我就替你在陛下面前好好說叨說叨,到時你就算是想去吏部戶部,也不是不可能。”
曲非之心里陣陣發苦。
他為官數十載,所圖不過一個“穩”字,如今一朝不慎,卻上了賊船,想下也下不去了。
“所以,”慕容晏沉聲道,“秦垣愷需要流民做什么,你全然不知?”
“事到如今,我已是萬萬不敢欺瞞——”曲非之滿臉涕泗橫流,直起身正欲哭訴,卻驀然對上那可怖人頭的眼睛,嚇得又連忙伏趴在地,“老臣,老臣,實在是——”
慕容晏打斷他,問道:“既然如此,秦垣愷朝你討要的那些流民,你又是從何處找來的?”
曲非之抹了一把臉,低聲道:“此事由我的師爺石術一手辦成,我沒有細問。”
慕容晏冷笑一聲:“也就是說,你既不知道秦垣愷問你要流民做什么,也不知道石術從哪里找來了流民,是嗎?”
曲非之沉痛答道:“賢侄女,我是真的——”
“好吧。”慕容晏再一次截斷了曲非之的話頭,“既然曲‘伯父’實在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也沒什么好問的了。”
她重重咬了“伯父”兩個字,叫曲非之懸著的心隨之猛跳了兩下,而后又聽她說沒什么好問的,這才將懸著的心輕輕地放下。
只是剛放下不過一呼一吸間,便聽慕容晏同沈琚說:“沈大人,石術可是已經送去亂葬崗了?不如我們先去那邊,聽聽他怎么說?”
又聽沈琚答道:“皇城司早已來人傳訊,說石術一到亂葬崗就被嚇破了膽,話說不利索。現在應是緩過來了,去了正好。”
隨后慕容晏轉過頭來,沖曲非之笑道:“那就勞煩曲伯父在這里多等等了,去往亂墳崗一來一回少說也要兩個時辰,再加上詢問,恐怕是得留曲伯父在這里待一段時間了。只是這人頭我們不方便帶著,還要煩請曲伯父替我好好看著了。”
說完她便站起身,吹滅桌上燈盞,同沈琚大步留信地向外走去。
曲非之的心越來越沉。然而他還來不及細想,慕容晏和沈琚已然走到了門口,連帶著那些守在兩旁的皇城司校尉也向外走去,并順便取走了架在墻上幾處兩旁照明的火把。
這是要留他一個人同這人頭在此處了。
曲非之終于慌了。
“等等!”他仍跪在地上,卻是回身一拽,抓住了一個校尉的衣擺,“等等——!我聽說過一件事!”
曲非之急促地說道:“我聽說過,秦垣愷和梁同方私下里在做比試,比的內容是什么我不清楚,但我聽過他們作比的獎品,叫什么樽,啊對了,白玉,白玉樽,他們兩人誰贏了誰就可以得一只白玉樽,賢侄女你順著這個去問,一定能問出些緣由來!”
慕容晏和曲非之互相對視一眼。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聽到這個詞,那一夜在道觀外的叢林中,他們兩人躲在樹上時,也曾聽秦垣愷和梁同方提起白玉樽。
慕容晏回身問道:“那伯父可知,他們將這白玉樽放在何處?”
曲非之已經不知道自己在答什么了。知道或是不知道,該說或是不該說,他已全然不過腦,而今腦海中唯一的念想就是,他決不能和一顆人頭在黑暗的牢房中待一晚上。
“秦垣愷在京郊有做別苑,是他母親的陪嫁。”曲非之澀聲道,“我聽曲直——我那不孝子曾提起,秦垣愷和梁同方喜歡在那宅子中宴飲,只是我這當爹的不爭氣,他們看不上我兒子,所以沒讓他參與過,但是他一直心有不甘,總跟其他人打聽,為此還埋怨過我。”
“那你或許要感謝你自己不夠爭氣了,曲大人,”慕容晏俯首看她,嗓音冷得像冰,“若他真參與了,恐怕曲大人如今就不只是在這里面對著這顆腦袋了。曲大人可知,這顆頭是從哪里來的?”
曲非之搖了搖頭,事到如今他已然說不出話來。
慕容晏看著他,眼底一派冷肅:“秦垣愷和梁同方將京郊流民關在與濟憫莊背靠背相連的道觀里,曲大人應是知道的吧?”
曲非之抖著身子點了點頭。
“這就是其中一個流民的腦袋。”慕容晏俯下身去,半蹲在曲非之身邊,低聲道,“這就是被你拋棄、被你明知有貓膩卻視而不見的流民。那具無頭尸,我循著丁點兒線索查到流民,秦垣愷為了毀滅蹤跡,就將他們統統丟進了御獸園里去喂猛獸。曲非之,你怕無法留在京中,你怕官位坐不穩當,你怕被秦垣愷拉下水,可能有一絲比得上這些人臨死前的恐懼?”
說完她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踏出門的剎那,只聽曲非之哀聲遍布整個刑部大獄:“賢侄女,賢侄女,賢侄,賢侄,沈大人!沈統領!監察大人!別留我在這里,別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兒啊——!”
皇城司往日里暗察重臣,對他們的住所和旁的一應明面上的財產了若指掌,因而一離開刑部大獄,沈琚便帶著慕容晏直奔了曲非之所說的京外別苑。
那園子大得非常。許是因為他們將秦垣愷和梁同方捉得匆忙,叫這里的人沒來得及收到風聲,又或是秦慎根本不知道他的好孫兒在外面做了什么,所以沒想著遮掩,他們趕到時,這里竟然沒遮沒藏。
慕容晏等人一進去那別苑的宴會堂,便一眼看見了曲非之所說的“白玉樽”。
大約是秦垣愷和梁同方的比試正在興頭上,那些白玉樽左一攤右一攤,羅列齊整,個個明目張膽地擺在宴會堂中。
慕容晏看著那一個個白玉樽,終是忍不住罵出了口:“瘋子……畜生。”
皇城司眾人也個個面面相覷,無言以對。
他們雖辦過不少案子,卻沒有哪一樁如這一樁一般,叫他們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沈琚低聲安撫道:“此番必能叫秦垣愷和梁同方認罪。”而后又下令,“將這些……好生收斂起來。”
“難怪個個都沒有腦袋,竟是被他們拿來做了這般……”慕容晏到底沒能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