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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鸞一見面就沖慕容晏唉聲嘆氣道:“哎喲,姑娘哎,咱們公主可是在重華殿等了您一晚上吶。”
慕容晏心里“咯噔”一聲。
她正要跪,只見薛鸞一步上前抓住了她的胳膊,小聲在她耳旁道:“您放心,沈大人已經進宮了。”而后又大聲說,“這不,公主說您身軀嬌貴,便要我親自來請您走一趟。慕容姑娘,咱們走吧。”
待慕容晏到重華殿時,沈玉燭已換好了早朝的裝扮。
此刻天色未明,重華殿中點著燈,慕容晏一進去便看見站在一旁的沈琚。
而沈玉燭手里則拿著一把剪刀,站在一個花瓶前對著花枝修修剪剪,聽見慕容晏進來也沒抬頭,只是留了個側影給她,等她行完禮,才憊懶地開了口,拖著音調問道:“慕容晏,我是不是對你太寬容了些,叫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我是不是說,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查到流民來處,昨夜戌時來稟,你來稟了嗎?”
慕容晏聞言便跪下了。
只是這一次她跪得不慌不忙,很好的照顧了自己的腿,沒有傷上加傷。
沈玉燭仍側著身在修剪花枝,慕容晏抬眼瞄了一眼沈琚,卻見他只是板著臉抿著唇,并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她咬了咬唇,道:“民女——”
沈玉燭“噓——”一聲打斷她的話,繼續道:“先別急著回答,先和我說說,你們昨夜做什么去了?怎么這一大早的宮門還沒開,就叫秦慎和梁維均脫了烏紗帽,跪在大門口怎么說都不肯起,嚷嚷著愧對圣恩,要辭官謝罪吶?”
第12章 無頭尸案(12)京兆府
重華殿中一片凝滯的寂靜。
只聽得燃了一夜的燭火發出嗶剝聲,沈玉燭剪斷枝杈的咔嚓聲,以及她動作時華裳布料的摩擦聲。
慕容晏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昨夜——”
“咳。”沈玉燭清了清嗓子打斷了她的話。
她將剪刀放在花瓶旁,從中抽出一根修剪得當的花枝,一邊觀賞,一邊輕聲道:“不是叫你們查案嗎?查案就查案,怎么管起偷獵之事了,皇城司替天家做事,偷獵這等小事,讓京兆府去管就是了。”
說罷她眼波一轉,看向了慕容晏:“看著我回話。”
慕容晏與沈玉燭對視在一起,沈玉燭目光如炬落在慕容晏眼中:“還是說,這偷獵的事和那無頭尸案有牽連?”
當下的那一刻,慕容晏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是她很快就意識到,沈玉燭這是有意將話送到了她嘴邊。
慕容晏一叩首:“殿下明鑒,這偷獵之事,確實與無頭尸案有牽連。”
沈玉燭的手指在花枝上輕撫了兩下,問道:“有何牽連?”頓了一下,又補充了句,“起來回話。”
慕容晏站起身,看著沈玉燭手里的花,鎮定自若地答道:“殿下有所不知,其實查案正如修剪花枝。主干尚不明朗時,叫人看不清,只有將這些繁枝末節一一找出清理,才能夠將主干的真容顯現出來。所以民女——微臣,現在無法回答殿下偷獵一事到底與此案有何牽連,但是將偷獵之事尋摸清楚了,便能知曉它是要被修剪掉的繁枝,還是要留下的主干。”
“你這么說我便明了了,既然如此,那人扣了就扣了吧,陛下那里我會跟他說,若秦垣愷真的沒有問題,過兩日就會回來了。”沈玉燭將花插回了瓶中理出個樣子,又對慕容晏道,“這花就送你了。小侄兒——”
沈玉燭揮了揮手,沈琚便連忙上前一步。
沈玉燭指了指那花瓶:“你替她抱上,你們兩個走吧。哦對了,出去的時候換個門,可千萬別和那兩位大人撞上了。”
薛鸞要隨沈玉燭一道上朝去殿前伺候,送他們出去的是個慕容晏面生的小公公,許是得了交待,特意將他們領到了另一條路上,避開了正在候著早朝的大臣們。
慕容晏憋了一肚子的疑問。她想問沈琚發生了什么,為什么夜里沒有回皇城司,也沒有把人帶回去,周旸他們又去了哪里,還有那個被那伙人追趕的“獵物”,他們有沒有找到他。
直到出了宮門,四下再無旁人,她才猛出了一口氣,正欲開口,沈琚像是知道她要問什么一樣,沉聲交待道:“他們都在京兆府。”
京兆府前,百姓退避。
府衙重地,往日里本就是京中平民們繞行的場所,現下因被皇城司圍了個水泄不通,便顯得更加殺氣重重。過路的小市井們個個步履匆匆,若是不慎瞥到一眼,更是一陣膽寒,汗毛倒豎,唯恐神仙打架,池魚遭殃。
京兆尹曲非之的師爺石術賠著小心湊到了周旸身邊,低聲說道:“周提點,你行行好,你把咱們公衙圍成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府衙出事了呢。”
“讓我走也行啊,”周旸沖石術咧嘴一笑,“把人交出來,我們立刻就走。”
石術一個頭兩個大。
昨天夜里,他正要睡下時,忽然就被京兆少尹李勉帶著人從床榻上拖了起來,頂著夜色連夜趕去了城門口。
自京兆尹曲非之被長公主下了獄,府中一應事務都由少尹李勉暫代。
李勉出身寒門,中進士的那一屆科舉主考官是太傅秦慎,自此與秦太傅有了半師之誼,在官場沉浮十余年,早年在外州縣做刺史,前些年才被調回京中,起先在戶曹做參軍,不過短短幾月就升任了少尹;往日里與他們大人也算交好,石術還曾聽曲非之還贊過李勉性子沉穩,可堪大任,這還是頭一回,石術見到李勉如此激動的模樣。
他昏昏沉沉渾渾噩噩,跟著李勉到了城門附近,尚未知曉發生了什么,就見皇城司帶著一伙人進了城門,而后“性子沉穩”的李勉忽然一個健步沖了上去,唉聲切切地說道:“哎喲我的沈大人哎,您這是在做什么呀?您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簍子嗎!”
他這么一動作,沈琚沒什么反應,倒叫跟在后頭的石術悚然一驚。
周旸也覺得新奇。他們當然都知道皇城司在外是怎樣的名聲,朝臣們一邊恨他們恨得牙癢,一邊卻又怕他們,往日若不得已需和他們打交道時,都是陪著十二萬分的小心,還是頭一次有人敢在他們面前指著他們的統領鼻子罵他捅了簍子。
想到這里,周旸又覺得那位慕容姑娘——如今也算作半個大人了——確實不簡單。不愧是能被先太后慧眼識珠賜婚給他們老大的姑娘,竟是頭一回見面就敢當街攔皇城司的馬,第二日便同桌用了飯,而后更是能隨著他們出入各處腌臜場所,不露絲毫懼色,無怪乎能得入了他們老大的眼,甚至還能得長公主的賞識。
雖是女子,便是要他喊一聲“大人”,他也是甘愿的。
沈琚一直沒有應聲。
氣氛一時落入尷尬。李勉拋出去的話匣子無人接,叫他接下來一肚子的“肺腑之言”都堵在了嗓子眼。
周旸看了沈琚一眼,見沈琚不動聲色地略一頷首,抬手掏了掏耳朵:“李少尹,您說誰捅婁子了?”
李勉總算等到人接了話茬,這才痛心疾首地說道:“周提點哎——我知道,咱們皇城司的諸位大人日理萬機,平日里忙得很,所以許是不知道,這小秦大人可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在那濟憫莊附近巡山的。”
“巡山?”周旸仿佛聽見了天大的笑話,“這陛下怎么想的,不找禁軍和皇城司就罷了,也不找守軍,再不濟還有你京兆府的捕快在這擺著,卻找了這么幾個小雞崽子去巡山?是他們巡山啊,還是迷路了去山里尋他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