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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馬蹄聲聽得同往日里打馬游街的紈绔子弟們?nèi)徊煌懵晣N嘚，速度極快，卻扎實(shí)穩(wěn)健，能聽出將馬控得極好。

慕容晏立刻站起身向外望去。她坐得久了，腿腳凍得有些麻木，起身又急，還未站穩(wěn)便想往前走，腿腳跟不上身子，只聽得醒春一聲驚呼聲就直直向下栽去。

連下三日雪，地面濕滑，身上的披風(fēng)又過于厚重，叫慕容晏不便于行動；她摔倒在地，全身重量壓在膝蓋上，更是疼得她動彈不得。

皇城司是天子近衛(wèi)，那身官服和腰牌就是憑證，進(jìn)出辦的又都是秘事要事，守城官兵無權(quán)查驗(yàn)公文，因此入城可不必下馬，他們速度又極快，竟是眨眼就到了近前。

眼看著就要鉆入馬蹄之下，慕容晏的腦海中走馬燈似的閃過她短暫的一生。

幼時頑劣，時常捉弄同齡孩童，總遭父母責(zé)罰抄寫；抄寫亦不安分，偷翻父親公文，由此對刑獄斷案一事產(chǎn)生了興趣，私下里更是看了不少與此有關(guān)的雜書；再長大些便總是纏著父親，扮做男裝隨他出入各處斷案 ，父親起先并不贊同，但后來發(fā)現(xiàn)她確實(shí)在查案一事上有些天賦便不再反對，在父親的同僚中亦有“神童”才名；及至八日前，她與母親赴長公主雅集，在途中見到無頭尸，本想像往常一樣扮做男裝同父親一道查案，卻被父親極力阻攔，再之后，就聽見了父親下獄的消息。

案件未破，父親亦在獄中，想到這里，慕容晏不知從哪爆發(fā)出了一股力氣，帶著她本能地滾向另一邊。

她甚至還有閑情在腦海中想著，若能躲過此劫，以后出門可再不要穿這樣累贅的披風(fēng)。

然后又想，在這雪水泥地里滾了一遭，這披風(fēng)大約也不能用了。

慕容晏剛剛想完，便見一個馬蹄落在了自己的身邊，濺起的雪水崩了她滿身滿臉，緊接著便又是接連好幾聲馬兒嘶鳴，想來是皇城司的馬全都停下來了。

雖然此番不是她的本意，倒也叫她達(dá)成了目的。

“何人作亂！”皇城司校尉們紛紛下馬，將她團(tuán)團(tuán)圍住，佩刀出鞘，看清她只是一個女子，校尉中領(lǐng)頭的周旸這才收刀怒斥道，“膽大包天，竟敢當(dāng)街?jǐn)r皇城司的馬！今日算你運(yùn)氣好，便是真叫你殞命馬蹄之下，也是你阻撓皇城司辦公在先！”

醒春一聽便急了。她身量不高，身形也不壯，皇城司眾人不防備她，竟叫她校尉之間豁出一個口子。她沖進(jìn)去，校尉們也是一驚，剛收回的佩刀紛紛抽出，刀尖指向主仆兩個，看得慕容晏心頭猛跳，忙喝了一聲“住手”才沒釀成慘禍。

醒春才不管那些，她一邊喊著“小姐”一邊撲向慕容晏，將她扶著坐起來才沖那些圍著她們的校尉喊道：“你們才狗膽包天！你可知我家小姐是誰就敢如此口出狂言，我看你——”

“醒春！”慕容晏低喝一聲，“扶我起來。”

醒春扶起慕容晏，眼里已經(jīng)含上了心疼的淚。

慕容晏只覺得渾身哪哪都抽得疼，但事已至此，她遭了這么大的罪，若要再辦不成正事才是大虧，于是強(qiáng)作平靜，沖仍在馬上冷眼觀望的沈琚行了一禮，說道：“大理寺卿慕容襄之女慕容晏，叫國公爺和各位大人們見笑了。”

聽她自報完家門，一時將他團(tuán)團(tuán)圍住的皇城司校尉們臉色都變了，原本指著慕容晏和醒春的刀尖也紛紛下移，變得猶豫起來。

倒不是大理寺卿慕容襄的名頭有多盛，三品寺卿對于普通人來說是天大的官，但在這京官遍地走、王爺公侯處處有的京中卻根本算不得顯眼；何況就算名頭再盛，那慕容大人如今在大獄里蹲著，皇城司也不會怕他。

但慕容大人有一位好夫人。

他的夫人、慕容晏的娘親謝昭昭，是當(dāng)今右相謝昀的親妹妹。

謝相兩朝元老，已知天命，一直未婚，沒有夫人，亦無子嗣，謝家旁支人雖多，但他只謝昭昭一個親妹妹。早年間先帝有意向他賜婚，他卻當(dāng)即拒絕，更是在先帝、先太后與諸位朝臣大人們面前直言，他此生條條而來，只想條條而走，若有一日他身故，便叫他留下的一應(yīng)財富與榮恩都轉(zhuǎn)贈于妹妹謝昭昭，他亦視謝昭昭的女兒慕容晏為親女，因此，謝相與謝家的煊赫光輝都籠罩在謝昭昭和慕容晏的頭上。

謝昀兩人之下萬人之上，便是皇城司也要給他幾分薄面。

更何況，皇城司眾人早知，先太后還在世時，曾為他們的上司、現(xiàn)下正端坐在馬上的皇城司監(jiān)察沈琚指過一門親事。

而他們大人那尚未過門的夫人，正是現(xiàn)在渾身泥巴點(diǎn)、被他們團(tuán)團(tuán)包圍、形容狼狽不堪的大理寺卿之女慕容晏。

幾個校尉心里陣陣發(fā)苦，一邊想著怎么就得罪了這位姑奶奶，一邊又埋怨慕容晏，好好的閨閣小姐不當(dāng)，不在家中待著，偏要跑出來攔馬作甚。

那領(lǐng)頭的校尉周旸更是膽戰(zhàn)心驚地回頭，斜眼瞧瞧瞥了一眼他的頂頭上司。這一眼，倒叫他嘴里都跟著苦起來。

別看他們大人平時慣常沒什么表情，可是他是沈琚親衛(wèi)，跟隨他多年，早就將他們大人的脾性摸透了。

現(xiàn)在他雖然還坐在馬上，瞧著面無表情的，但細(xì)看過去，他眉頭微攏，眉眼下壓，嘴唇也比往日里更向下了幾分，這是再典型不過的發(fā)怒的征兆。

一時間無人言語，城門口這人來人往的地方靜得能聽見針落下的聲音。

慕容晏等了半天不見沈琚有反應(yīng)，面上也生出了幾分尷尬，正想要硬著頭皮再開口，便聽那坐在馬上的昭國公幽幽地吐出兩個字：“無妨。”

慕容晏在心里氣個仰倒。但是表面上，她仍然擺出一副謙遜恭謹(jǐn)?shù)淖藨B(tài)，沖沈琚說道：“驚了諸位大人的駕，小女在這里給諸位賠不是了。”

沈琚的回答仍是兩個字：“不必。”

慕容晏只覺得胸口氣血翻涌，差點(diǎn)嘔出血來。

等著這位國公爺開口問她為什么要等在這里是不可能了，慕容晏心一橫，干脆開口道：“沈大人，小女今天是特地在這里等你的。”

哎喲！

校尉們此前還聽著樂呵，覺得他們太人忒是不解風(fēng)情，現(xiàn)在就想跑了。

他們生怕聽到什么不該聽的，過兩日被打發(fā)去倒夜香。

聽著慕容晏這么說，沈琚的眉頭不由擰成一個川字。

從聽到慕容晏自報家門的那一刻，他就猜到她是有意在這里等他的了。

前些天他便在外查那無頭尸案時收到了門房的飛鴿傳書，說大理寺卿府上遞了帖子求見。

大理寺卿被下了大獄，謝相如今替天子在外巡按，遠(yuǎn)水解不了近渴；他又與慕容晏有一門親事在，他們會找上來也是正常。

但長公主此番將京兆尹和大理寺卿下獄，不過是為了小懲大誡，以此來敲打其他下位的官員，將案子交予他之后，長公主也明確和他說過，她并沒有褫奪兩位大人官職的打算，只是讓他們吃點(diǎn)苦頭，等到這案破了，兩位大人還是可以官復(fù)原職。

但這話沈琚卻不能直接說給慕容晏聽。

于是他沉默片刻，這才開口說了見面后最長的一句話：“慕容小姐請放心，令尊在獄中無虞。”

沒想到慕容晏卻搖了搖頭，開口道：“沈大人，小女不是為了家父的事情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