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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不會告訴別人的。”李靜岳壓低聲音。
她雖然小,但是也掌握了很多人的小秘密。因為大人以為她只是個小孩兒,說話也從來沒想著躲她。這種“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身份對她有利,所以她從來不戳破。他們提到一個叫程晴的姐姐,說起她男朋友。他們更常常提起一家叫做星河的公司,還有那個叫文狄的哥哥。她能夠從最細微的地方,看出關韋哥哥對這個人的觀感有了變化。
曾經,他大部分以“那個人”指代文狄,偶爾才提到名字,但即使提到,聲音里也帶著不悅。慢慢地,他的態度平靜下來。到了現在,他似乎跟文狄哥哥有種并肩作戰的意思,仿佛兩人成了戰友,而另外一些人,是他們的共同敵人。
周淇進門,看見李靜岳對著課本發呆,問她在干嘛呢。李靜岳隨口說,我在想事情呢。周淇笑:“發呆就發呆,還說想事情。不想看書就趕緊睡覺。”把她轟上了床。李靜岳雖機靈,也自以為撒謊天衣無縫,但跟以前的周淇,還差得遠呢。
周淇看了一會兒程晴的設計方案,回復了一些意見,也準備上床了。
三個多月前,何湜跟她提起和葉令綽分手一事時,略帶一提莫浚賢的事。周淇卻對這事上了心。她早存了這份心:新生產品線一直在廚衛打轉。既是優勢,也會是薄弱點。她一直希望能夠將產品線拓展到個人護理領域。
口腔護理,就是個很好的切入點。
跟何湜一樣,周淇不希望將公事和私事混在一起。她沒找程晴,也沒聯系莫浚賢,而是直接找到創始人黃筑。黃筑查葉令綽資料時,也查過何湜,知道新生這家企業,但并不知道周淇這人。
他對周淇觀感并不好。又是一個來抄底的。他在心里,這么對自己說。
即使周淇看上去,跟大學剛畢業的女孩子沒太大區別,但他告誡自己,切勿掉以輕心。這半年里,他見過太多聞著味來的投資人了,開口閉口就是控股權,董事會席位,產品線調整,人事變動……他覺得自己只是個養豬的,把公司養肥了,雙手奉上。
周淇坐下來,卻笑嘻嘻地問他們的電動刷頭賣得怎樣。黃筑意外,但很快意識到,她問的是刷頭復購率。
很少有人首先關心他們的產品。
于是他端正坐姿,開始正視眼前這女孩。她說,新生想進入個護領域,“我們可以戰略入股,不謀求控股,但要拿到獨家經銷權。渠道和供應鏈我們來鋪,研發你繼續主導,利潤分成。”
黃筑感受到了被尊重,二人很快談妥。程晴從莫浚賢那兒聽到消息,沒料到事情兜兜轉轉,竟會以這種形式解決。莫浚賢到底頗有些所謂的男性尊嚴,問起程晴,是否她從中推了一把。
程晴搖頭。“如果真要找人幫忙,我也許會找關韋或者何湜。”前者母親是星河董事會主席,現在他也是星河董事會成員了,后者是葉令綽女友——在他們的認知里,她還沒跟葉令綽分手。她告訴莫浚賢,“周淇是聰明人,不會感情用事。我甚至沒跟她提過你的事。”
莫浚賢頗有點感慨。像他這樣,從底層爬上來的人,好不容易攀到葉令綽這種人腳邊,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也當做他那個階層的人,跟原生圈子撇清關系。連程晴都不知道,莫浚賢也是廣州城中村出身的人,只是書念得好,腦子聰明,長相體面,有了在香港落地并推開上流大門的機會。
在他一腳被人踢出來時,沒想到,是跟他同一出身的人,穩穩接住了他。他跟程晴說,“找機會,邀請周淇吃個飯。”
程晴搖搖頭,說周淇不是這種人,而且她最近也忙得很,沒時間。
但關韋比她更忙。
這天晚上,周淇上床,迷迷糊糊睡著后,忽然被開門聲吵醒。她睜開眼,房間里一片漆黑。她聽見鞋柜門關上,聽到他換鞋的聲音,腳步聲穿過客廳,到洗手間洗手。她已經把他的干凈睡衣放到浴室。不一會兒,浴室響起了水聲。
周淇實在太困,繼續睡下去,但模糊的意識范圍邊沿里,仍有淋浴的水珠濺落,時而落到意識內,時而在意識外。
她又慢慢地有些清醒,聽到水聲關了,過了一會兒,又傳來腳步聲,腳步聲在房門外停下,然后門被輕輕推開。他沒有開燈,摸黑走到床邊,她感覺到床墊輕輕下陷。
他坐在那里,很久沒有動。
周淇逐漸清醒,翻了個身,伸手摸到床頭燈的開關,“怎么了?”
燈亮了。暖黃色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看上去很是疲倦。“剛從香港回來。”
“何必這樣趕。”
“明天新生還有會。”
“那你何必趕去香港呢?那邊也沒什么事……”
“有事。”關韋說,“文狄要被踢出星河董事會。”
周淇這下徹底清醒。她從后腰上抽出枕頭,坐直身子。“什么?”
“高峰和樂通那邊,說他學歷造假,不光要踢他出董事會,還想以此為借口,將他趕走。”
關韋跟周淇解釋,在香港,偽造學歷是嚴重問題,要入罪。“那種是真的造假,找人做假文憑。但文狄這種不算。”他靠文駿關系空降星河內地業務負責人位置,怕不服眾,對外宣稱從小在歐洲長大,只是并沒偽造過相關文書,更沒有用偽造學歷申請任何職位。
“后來,星河的人慢慢也都知道了他的真實出身。但他天天加班,幾乎睡在公司,為星河付出得多,對員工也好,也沒有人再提他學歷一事。這種事,沒人追究時就沒所謂。一旦有人興風作浪,那就是……”
“把柄。”周淇接話。
“對。”關韋抬起頭,看著天花板,“樂通要在下個月的股東大會上提罷免議案。”
周淇看著他。他的目光里有疲憊,有無奈。如果在半年前,有人告訴她,關韋會為了文狄、為了星河而傷神,她定會大笑。但現在,她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他后面的話。
他說:“我會是下一個。”
第90章 【-13】我想保護的人
k仔的電話打過來時,周淇正在吃早餐,一份菠蘿油,一杯熱鴛鴦。窗外是廣州的早晨,耳邊是k仔的聲音。他說:找到了。
周淇嘴里還有菠蘿油,說話不清不楚,問了句什么。k仔說,喂喂喂,你吞了再說話。周淇又拿著電話,嚼了一陣,再次開口問,“哪里啊?”
“中山。”k仔說了個地名,聲音懶洋洋的,也不知道是因為太早起床,還是直到現在都還沒睡。他說,那邊港人多,養老盤,自己有個香港親戚也在那邊。周淇才懶得聽他講這些,趕緊打斷,問那個人的名字。k仔說,馬國邦。
如果這是電影里的場景,那么周淇會在這樣一個轉場里:她聽罷k仔說話,眼神里藏了些心事,鏡頭一直探到她眼睛里。鏡頭再往外拉,從她的眼睛,拉到她的臉,最后是她這個人。
她已經站在k仔說的那個小區里。站在馬國邦家門外,按下門鈴。
過了一會兒,有人過來開門。花白頭發,老頭衫外一件格子襯衫,腳上一對藍色拖鞋,奇怪地看著她,“你找誰?”
“馬國邦先生?”
“你誰啊?”馬國邦非常警覺,不主動說是,用問題回答問題。
周淇露出久違了的那種微笑。小時候,文狄就是這樣教她的——要對人笑,要甜甜地笑,博取人的好感。后來關韋告訴她,她可以不用對人笑,她可以給人擺臉色,她可以做自己。
她習慣做自己久了,再次假笑時,臉有點僵,不過也還行。她說:“馬生,我來找你,是想了解當年星河集團的一些事……”
就那么一瞬間,周淇看到,門后面對面那張臉,比她更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