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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認識的人就多,三教九流什么都有,這下更長跟開廠的稱兄道弟。一位王先生說,小文啊,你長得可真像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他當年在廣州做二手家電生意,賺了錢后,又跑去香港撈世界,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說著,他又嘆口氣,說香港地,聰明人更多,那人給人做財務時背了鍋,坐牢去了。
文狄知道王先生說的是誰。他問:那個人現在在做什么?王先生說:不知道啊,沒聯系,但早些年隱約聽說得到了大老板賞識,青云直上了。文狄不出聲。
周淇背著書包上學時,常見他喝得醉醺醺回來。他站在樓道里,帶著醉意,見到周淇,便張開雙臂,毫無意識地微笑。她伸手去接過他,他順勢就倒在她手臂上,沉得像一段過往。
周淇想起邊喝酒邊寫小說最后卻一事無成的小姨。她拍了拍他的臉,低聲說,“以后別喝酒了?!?
他的頭像飽滿果實,往下垂,以沉默回應著她。
文狄到處看工廠,準備租一條生產線。沒了落腳的地方,他只能睡店里。周淇一言不發,將他店鋪鑰匙藏起來。“你來住我家?!蔽牡遗嘛L言風語影響到她,她卻笑不停,“原來你還會管這些人說什么?你以前說過,全國的人都會認識你。到時候評頭論足的人只會更多?!?
文狄在她家住下。樓里樓外的風言風語更多,但關上門,他在客廳里鋪開一張床,兩人之間并無肢體接觸。
有蚊子飛進來,撲到文狄手臂上,周淇用手一拍,沒拍到,又飛走了。周淇移開手,但那觸感留在文狄手上,麻麻的,酥酥的。文狄抬頭,眼睛一掃,見她剛洗完澡,只穿著松垮垮的白底卡通睡衣褲。廣州長年潮濕暑熱,屋內開著窗,落地扇嘎吱嘎吱響,她身上香皂的氣味一陣一陣蕩過來。
高中三年過得飛快。幾年間,李老頭離開三圓村,回了老家,也有新的潮州佬湖北佬東北佬搬進來。高考后,周淇的朋友們各奔東西,只有她在廣州留下來。和改革開放初相比,這座城市雖不再一枝獨秀,但生活成本低,低端制造業多,經濟依舊活躍。文狄騎著摩托送她去學校報道,家長般陪她進中大校園,在宿舍樓下等她。
后來,他在佛山租下一條生產線。簽約那天,周淇從中大珠海校區逃課回廣州,一定要跟著文狄。她看著文狄在倉庫里,逆著陽光,簽下一份合同。她笑了起來,一路笑個不停。
文狄開著摩托,聽到周淇伏在他背后,一直笑一直笑。摩托車駛上大橋,珠江兩岸的風吹亂文狄頭發,他大聲說:“你瘋啦!”聲音被吹得七零八落,周淇在他背上笑,大聲說,是啊,我瘋啦。他們將摩托駛到珠江邊,江風把周淇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她對著珠江對岸高樓的廣告牌,大聲喊:“文狄!你會成功的!”
“你真的瘋了。”文狄笑著。
“我寧愿瘋掉,也不要死于一事無成。”
“我的周淇這樣聰明,怎么會一事無成?!毙r候,文狄一直這樣喚她,我的周淇,我的周淇。后來,周淇長大了,身體開始發育,小女孩子身上長出少女的線條,他再沒這樣喊過她。
她說不清對文狄是什么心態。只有成年后,有足夠多閱歷,才能夠頭頭是道地分析出,這不過是某種親情代償,或可簡單粗暴地歸類為依戀。她現在缺乏對感情抽絲剝繭的智慧,只有滿腔熱血。但文狄不一樣。他已在社會上摸爬打滾,敏感地察覺到什么,常有意識地跟她保持些距離。
然而今晚是不一樣的,他們都很開心。兩人在珠江邊喝了一罐又一罐啤酒,直到有人過來驅趕,他們才跳上摩托。但文狄喝得太醉,駕駛不了,最后索性將摩托往路邊一丟,打了輛的士,直奔他在佛山租的房子。
周淇問:“車子就這么丟了?”
“丟了。反正廣州馬上就要禁摩了?!笨此茷t灑落拓,渾然沒提剛聽說要報廢這算上牌照價值兩萬的謀生工具時,多心熾肉疼。
周淇不住回頭張望,張望往后退的馬路,往后流的珠江,往后不會再見的摩托車,江邊半遮面的少女似的塔。文狄將她腦袋掰回來,她微醺,閉著眼睛倒在他身上。他將手放在她腦袋上,像擼小貓一樣,用手指順著她頭發。
第25章 【-15】那時候(下)
少女對這種電影般的浪漫場景,無力抵抗。她不知道,文狄拿起手機給住附近的朋友發了消息,讓他們幫忙將摩托車推他們家里去——廣州是要禁摩,但每輛車都登記在案,要去注銷的。肆意灑脫的是面子,瑣碎凡庸才是里子。偏偏影視小說和它的受眾,都偏愛前者。
文狄在佛山的住所,說是房子,不如說是倉庫。穿過層層堆疊的箱子往里走,左邊是洗手間,右邊鋪著一張木床的地方,算是臥室,也堆了箱子。
“你喝水吧。”文狄到處找燒水壺,最后索性開一罐啤酒。
周淇說:“你這地方,壓根不是住人的?!?
文狄笑笑:“成功前,沒資格要求住好的地方。”
屋內有些悶熱,她在這里繞了一圈,發覺客廳窗口被貨物堵住了。文狄開了風扇,機器傳來遲鈍沉悶的聲響。一時間,二人有點靜。都不說話。文狄沒話找話:“不知道廣州塔什么時候會建完?!?
上了大學,周淇終于有時間看亂七八糟的書,她腦中也有很多亂七八糟的想法,現在她看著文狄的眼睛,想一口氣跟他說好多好多亂七八糟的話。她問,你知不知道,像這種高聳的塔,也代表著男性的器官。
文狄很輕地笑了笑:“你在亂說什么?”
“我沒亂說,是有這樣的說法。但廣州塔不一樣,她更像一個女人?!敝茕窟呎f邊用手比劃。衣服下擺隨著兩只手臂往上伸展,也向上縮了縮,露出窄窄的腰,小而圓的肚臍眼。
文狄別過臉,非常沉默,又仰頭灌了一口啤酒,放下。
見他沒反應,周淇也不出聲了,抬手拿過他那罐啤酒,直接喝了口,又遞回給他。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抬起眼皮看著他。
她不是小孩子了,看過一些言情小說,對于接下來可能會發生什么,心里有了忐忑的預期。
文狄看著她。
她有些心虛,故作輕松:“就喝一口,用得著這樣看著我嗎?我們小時候不也這樣嗎?”
“小時候是小時候,現在是現在?!蔽牡夷樕虾鋈粵]了笑意。
一句話,只要假裝聽不懂,就能夠不用應付聽懂后的尷尬。周淇從小擅演,她很清楚,于是并不理會,徑走到洗手間,用清水洗把臉,漱了口。她一抬頭,見到文狄出現在鏡子里。她轉過身:“嚇我一跳——”
“我送你回去。”文狄盯著鏡子里的她。他看起來,像一個突然酒醒的人。
“這么晚了,學校宿舍不讓進。”
“我給你訂個酒店?!?
周淇只覺一顆心往下沉。她再裝愚鈍,也不至于聽不懂這意思。她腦中閃過無數想法,這些想法絲絲縷縷勾連成結,無非指往同一個方向:他在拒絕她。
她將這拒絕消化掉,又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扮演一個對他毫無依戀的妹妹。她故作輕松,看一眼窗外,“你這里遠離市區,要找個好點的酒店,還得到處找。我將就一晚,睡地上就好了。”
房間里的大象輕飄飄飛了出去。
文狄讓周淇睡房間,自己在客廳鋪開墊子,往上面一躺。
屋里沒裝空調,只有一把落地扇,放在睡房門口,晃著腦袋,一會兒對著房里吹,一會兒對著客廳吹。周淇睡得迷迷糊糊,半夜里熱醒了,坐起身,想起來喝冰水。她輕輕下了地,便聽文狄在外面轉過身問,怎么了。
“太熱了。”
他沒應聲。
“有冰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