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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鑰匙在孔里轉動兩圈半,手上稍一用力,關韋推開門。他側身進了屋,半張臉朝向文狄,“但不是替你。我本來就會這么做。”
文狄下樓后,見對面昌嬸正在士多店里打電話閑聊。他注視一眼,又抬頭看了看周淇窗里透出的燈光,腦中想起昌嬸那句“她身邊已經有人了”。
會是誰呢?關韋那張似笑非笑的臉,那盯著他看的眼神,那句挑釁般的“我本來就會這么做”,變成一根根鋼針,扎入他腦中。
他默默坐在車廂里,打了個電話給助理,讓他幫忙查一個人。中文名不清楚,英文名叫max,朋友圈包括何湜、江嘉諾等人,目前住在三圓村。
助理很快有了反饋。
竟是關韋。
竟是文狄早聽說過的“前朝太子”。
他沒想到,這個消失了的人,像自己一樣,換了全新環境,全新身份。如今,他是新生電器的合伙人,是周淇的老板,是周淇的鄰居,也是周淇的身邊人。
—— —— ——
文狄次日中午出差,數日后才回來,回家洗個澡,本想去三圓村看看。但公司會議多,他只得趕回來。會后,他回到辦公室,處理大量文件。
也無非是那些:市場行業分析報告、戰略與發展規劃、外部合作與溝通等等。他有點累,跳過前面幾份大報告,先看沒那么重要的事。最后幾頁是市場部的競品分析報告,其中提到幾家同類企業的產品研發動向。
文狄多看幾眼,忽見那家叫新生的企業,正在研發跟星河新主打產品類似的液晶電視。
也許只是巧合,文狄想,市場就這么大,撞車不奇怪。他決定加快進度,爭取早點推出市場。但他習慣了遇事不決找高峰,于是打了個電話給他。
高峰是公司的老臣子,當初父親安排此人協助他初入星河的他,父親自己倒是很少出面。
面對缺席人生前二十年的生父,文狄有種微妙的感情。最早是憤怒。你為什么拋棄我?后來是理解。父親為了去香港闖事業,一度拋下最重要的人。他自己不也如此?有什么資格怪他呢?父親當年因做假賬入獄,出獄后不曾再娶,也沒有一天不在找他們母子,簡直是男性道德范本。對比下來,他難道就沒有拋下廣州的一切,一走了之?
真諷刺。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自己并非父親想要的兒子。他曾想過,是否自己的學歷太低、見識太少,初到港時鬧過不少笑話,因此讓父親難堪了。文狄更努力去融入,卻始終未得到父親的贊賞。倒是高峰待他不錯,他跟著高峰學習,偶爾有種父子般的錯覺。
文狄雖天生有商人敏感,豹狼野心,但城中村的歷練,并未給予他多少為人穩重的籌碼。他對著高峰,多少也帶些習慣性討好的意味,將心底話說出。
高峰錯愕,“小文生別開玩笑。”他沉默半晌,終于告訴文狄,星河內部上一對情同父子的二人,是文駿跟關韋。
文狄這個天生野心家,忽然明白生父為何會對他失望。
父親想要的,是關韋這樣有學問、多見識、懂禮數、識時務的兒子。長相俊美,舉止得體。這樣一個兒子,絕非滿腦想著錢的俗物,他還會有審美,有想法,有見地。
文狄失笑,進而憤怒。他意識到,即使生父會將財富留給他,但不代表他會無條件地愛他。
會這樣做的人,世上只有周淇一人了。
畢竟,人類總會反復愛上自己的造物主。
那時候文狄沒意識到,造物主也會狂熱地愛上自己一手打磨的作品。
這日,高峰來了,文狄提起新生的事。高峰潮州話口音重,一聽這企業名字,就問:“是關韋?”
文狄點點頭。
高峰沉默片刻:“大文生以前確實關注過他。”他頓了頓,“不過小文生,既然撞了車,我們不如主動出擊。”
“什么意思?”
高峰放低聲音,“一般這種初創公司,技術專利方面都不會太干凈,總有些灰色地帶。我們手里的專利庫夠大,找幾個相關的,足夠讓他們焦頭爛額。”
文狄在城中村里摸爬打滾長大,絕非善男信女,但正因為他做過底層,當過弱者,更厭倦這種“以強欺弱”的故事。他一只手轉動著筆桿,久久不語,最后抬起眼,“這樣不太好……”
“小文生,商場如戰場。”高峰語重心長,“考慮到關韋現在這局面……多多少少跟大文生有關。你對他留情,他未必對你心軟。”
文狄眼前浮現出關韋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不表態,說自己會認真考慮一下。
高峰往外走,到門邊時,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對了,下周宋立堯會找天跟你吃早餐……”樂通集團是他們大股東。
“嗯。”
他的重點在后面半句,“……新生電器其中一個合伙人何湜,跟宋立堯有點關系。你上網查一下新聞就懂了。”他重重看了文狄一眼,慢慢關上門,退了出去。
室內變得異常安靜。文狄看著電腦屏幕上,新生公司的資料。鼠標劃動,滾過關韋的臉、何湜的臉、江嘉諾的臉……
助理是負責的,這調查非常詳盡,就連員工信息都有。于是,他的鼠標一路滾動,光點最后停留在周淇那張證件照旁。她的臉小小的,一點笑容也沒有,似乎決心要跟過去那個乖巧甜美的面具人,徹底說再見。
文狄才不愿說再見。
—— —— ——
餐廳里,文狄放下文件,露出坐在對面宋立堯的臉。對方臉上帶著成功人士常見的微笑,客套地叫他吃。
文狄說:“還有件事。宋生聽說過新生電器嗎?他們也在做液晶電視,方向跟星河自營電視差不多。”
宋立堯正切著班尼迪克蛋,手上動作頓了一頓。蛋黃從切口處緩緩流出,混合著荷蘭醬,在英式松餅上攤開一片金黃。他抬起眼,神色如常:“新生?”
文狄也是好演員,若無其事地往下接,“一間小公司而已。我跟他們負責技術的合伙人打過交道,聽說產品做得不錯。”
宋立堯點點頭,看起來似乎對這話題不感興趣。他心不在焉,用手機發了條消息出去。 餐廳里,只有服務生輕聲走動和刀叉輕微碰撞的聲響,無人大聲喧嘩。在安靜的環境中,文狄的尷尬被無聲放大。
宋立堯放下手機,復又抬起頭,看著文狄眼睛兩秒,才緩緩微笑:“這里的班尼迪克蛋做得很地道,你試試。”
文狄直接用叉子挖蛋黃,蛋液流得到處都是。宋立堯假裝沒看到,刀叉切開,一口一口享用。文狄跟他打交道日久,熟悉他的習慣,知道他時常特地沉默幾秒,讓別人先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