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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藍色瑪莎拉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始終跟在她的車后。車輛尚未駛入市區(qū),車流量較小。周淇驅車接近一個十字路口,交通信號燈由綠轉紅,她捏住剎車停下。
從后視鏡里觀察,那輛車在右后方停了下來。她在等待轉燈的時間里,思考。
電動車輕巧靈活,這是她的優(yōu)勢。
綠燈亮了。
周淇猛地轉動油門,電動車像條魚一樣竄了出去。后面的車急忙啟動,但明顯不如電動車靈活。進入市區(qū)后,周淇故意拐進一條狹窄的巷子,瑪莎拉蒂猶豫了一下,勉強跟進來,卻被迎面而來的外賣電動車逼得進退兩難。
周淇趁機加速,在下一個路口突然右轉,鉆進了一條只容非機動車通行的小路,很快將對方擺脫,就這么一路飛快開回三圓村。
咚咚咚跑上樓,在關韋家見到李靜岳,忍不住責備,“怎么這樣不小心?”小女孩低頭不吭聲。
關韋跟她打眼色,知道自己又打壓孩子了,趕緊哄,“算了,是人走路就會摔……下次小心點就好。”
因為關韋去接李靜岳,又送她去醫(yī)院,這天晚飯由周淇來做。鍋中油熱,姜蒜爆香,煙霧大作,李靜岳咳個不停,周淇喊:“開窗開窗。”李靜岳跑過去推窗子,身高不夠,力氣不足,周淇又喊:“去叫關韋開窗。”李靜岳跑過去敲關韋的門,叫他過來開窗。他見她折騰,順手替她把米飯煮了,抱著筆記本電腦過來干活,替她看李靜岳寫作業(yè)。
周淇端一盤菜到桌上,見關韋專注工作。他看電腦時戴一副平光眼鏡,修長手指在鍵盤上移動,頗有些斯文精英感,然而環(huán)境雜亂無章,讓他看起來像王子墮落貧民窟。
但若你將這比喻告訴他,他只會輕笑一聲:王子?不,我不是。他適應得很好,全無某些階層瞧不起人的做派。有時周淇忙,他做飯,會熟練地系上圍裙,洗菜切菜。
現在,他從電腦屏幕上抬起眼,見周淇正在看他。她意外,趕緊轉過臉。
“聞起來不錯,”關韋合上電腦,“需要幫忙嗎?”
“不用,馬上就好。”周淇轉過身,倒下切好的肉片,滋滋作響,鑊氣盛,“你繼續(xù)工作吧。”
關韋站起來,走到水池邊,見那里浸著生菜,擰開水龍頭開始洗。他問:“今天去那個會,有什么收獲嗎?”
“認識了一些人,說要抱團采購日系面板,共同壓價。但我不看好。貨都不夠,怎么壓?”
關韋手指捏住菜梗,嚓一聲,菜莖應聲斷裂。他信口問起,“我聽說文狄也去了?”
“……好像是。”
“好像?他是嘉賓,你應該會見到他。”
“……不記得了。”
關韋關掉水龍頭,水珠從生菜葉片彈落到他手腕上,他的目光落到她臉上。“聽說他好像有什么急事,下半場沒參與,提前走了。”
“……是嗎?”她專注地炒肉片,特意不去看他,更不去感受他過分長久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
李靜岳對筆頭下的“雞兔同籠”苦思冥想,真難呀,什么幾只腳幾只動物的,抬頭一看,周淇跟關韋的肩膀不經意間相觸,又各自退開些,廚房逼仄,肩膀又時不時相碰。一個人?還是兩個人?李靜岳嘻嘻笑。
飯菜上桌,關韋跟周淇相對而坐,李靜岳坐在兩人之間。周淇給李靜岳夾了一塊魚,李靜岳想了想,給周淇夾了一片肉,又給關韋夾一片肉。兩個成年人沒留意小孩的小心思。李靜岳也沒告訴他們,她發(fā)覺,關韋在沒人注意的時候,經常看周淇。
關韋對小孩說聲謝謝,又跟周淇說:“十一月底,星河在深圳舉辦新品發(fā)布會,我打算去看一下。”
周淇慢慢地咀嚼一片青瓜,仿佛是哪位名廚親手炒的。關韋細看她,“他也在。你去嗎?”
不提文狄的名字,但他處處在。
周淇刻意地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狀,說為什么不去啊。“我得看看我們的競爭對手到底有多強。”
—— —— ——
三圓村士多店里,鐵皮綠漆風扇搖頭晃腦,昌嬸仍滿臉是汗,邊抬手擦汗邊拔冰柜插頭。趴在店門外的流浪狗小黃汪汪兩聲,昌嬸轉過身,慢慢數著零錢,一枚硬幣滾到柜臺邊緣,她伸手按住,另一枚硬幣卻滾到士多店外地面上。
她正要追出來,只見一個穿淺色襯衣的年輕人在路燈光暈里彎身,將硬幣撿起。
昌嬸生怕他裝自己口袋里,趕緊笑著說:“我的我的!謝謝啊!”
年輕人直起身,將硬幣遞給她,昌嬸又說了句謝謝。流浪狗小黃在旁突然吠叫得更大聲,昌嬸“噓噓”兩聲,只聽年輕人說:“昌嬸你不認得我,連小黃也不認得我了。”
昌嬸瞇眼,再細看。這人衣著光鮮,儼然社會精英。除了剛進村時的關韋,她哪里還認識這樣的人?但城中村后生仔女,一朝發(fā)達脫胎換骨,這樣的故事她也見過不少,于是搖過柜面臺燈,抬起些光來。
年輕人又喊一聲昌嬸,她認出他來了,一驚,像見鬼一樣。“文狄?”
文狄微笑,“昌嬸,你終于認得我了。”
“認?怎樣認?”昌嬸沒好氣,從前那個穿褪色t恤,踏著舊球鞋,在村里村外四處找機會的少年,此時看來陌生得可怕。
“昌嬸你還好嗎?”他打量一下這士多,熟稔地拉開冰柜,拿出一個五羊牌香芋味甜筒,看包裝袋上的日期。“日期很新鮮,看來周轉可以,生意不錯。”很像昔日的他,只是現在,他無論動作還是語氣,都更矜持。
“我們都過得不錯,你不要回來打擾。”昌嬸丟下這句話,又回過身,低頭整理貨架,把幾包香煙碼齊。
“三圓村要拆遷了,聽說談了個好價錢。大家都可以改善居住條件,的確不錯。”
“是啊,村子要拆了。拆掉了,就沒法回頭了。”
“昌嬸你是指這條村,還是指別的什么?”
句句不提周淇,但句句都是周淇。
昌嬸從貨架上抬起頭,“你知道我在說什么。老實說,她現在過得很好,我希望你不要打擾她。”
文狄心想,他們當真知道她在哪兒。
當日他不便出面,派人來打聽她下落,村民們將她保護得很好,沒有一人透露她行蹤。他找人蹲守在村口跟村尾一個星期,也的確沒見到她出入。
他禮貌地問:“昌嬸,所以你知道她在哪里,對不對?”
“我說了,她現在過得很好。”
“當然,她這樣聰明,不會過得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