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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光躺在那怎么整,腿得配合呀,一點兒都沒有默契。”
“我又沒整過,我有什么默契,不整了。”
“別別別,整整整,你別動就行了。”
“你輕點兒整行不行?”
整完了,大男大女久旱逢甘霖,兩個人都輕傷不下火線,就好比正當年跟著李勣征東的小將軍薛仁貴,袍染血,馬加鞭,千軍萬馬來相見。廝殺完了,躺在那喘著粗氣,車明明說:“你要是創業失敗,還好意思回二院嗎?”
陳俊南說:“不想回,當醫生太辛苦了,咱先不說發論文、出課題、評職稱,也不說出什么新技術了,還要不停培訓,咱就說手術,從三助到二助,最后做到一助,我就光邁主刀這個坎邁了多少年?我為啥不敢干主刀,為啥那次車禍手術劉錚亮讓我測顱壓,給我嚇得一個禮拜都沒緩過來?咱們這行什么經驗都是手術臺上積累的,課本上說的都是公式,習題是臨時出的,一次一個樣,答案也是隨機發的,每次都不一樣。當醫生不可能不犯錯,這輩子不讓你在手術臺上撂倒幾個人那你還是實踐太少了。古文里說,不為良相,便為良醫。你以為這話說的是這哥們兒有情懷,不當官就當醫生,這輩子就為人民服務?錯啦,那是人家哥們兒真的心狠,死人這事人家沒往心里去。所以,人家不為良相,便為良醫。我不行,我心太軟了,我就干這種活兒最好,別讓我見識那么多生離死別,別讓我見識那么多無能為力。你拿槍頂著我上前線這事我還真不怕,我最怕讓我拿著槍決定誰活誰死。你看我這心里陰影面積多大?所以你問我為啥沖動就辭職了,我跟你講,那不是沖動,我這是躲開自己的短板,發揮自己的長處。”
車明明說:“那你這到北京創業,咱倆離那么遠,我也不能辭職天天看著你。”
陳俊南說:“這不高鐵馬上就通車了,以后周末我就能回家,兩個小時就到,下了車就上炕,多方便。”
第17章
撫順二院和沈陽盛京醫院經過幾個月的協商,在市政府的推動之下終于被收編了。龍院長也終于到站下車,退二線成了副院長,沈陽那邊新來的院長即將上崗。退二線的消息在大會上宣布之后,龍院長把急診科的幾個人都叫到近前,對大家說:“金眼科,銀外科,開著寶馬口腔科,又臟又累婦產科,吵吵鬧鬧小兒科,普普通通大內科,一定小心放射科,死都不去急診科。你們這幾塊料,我是真的打心眼里喜歡,尤其是你劉錚亮。我為啥喜歡你們呢?因為我是干院長的,是管理者,可是我也有情懷,我也是干醫生這行的。當管理者,就要考慮預算、利潤,你說這醫院不大不小,賠錢了預算跟不上,那就得扣大夫的錢。撫順這地方經濟不好,有時候醫保的病人來了你都不敢多留,留時間長了醫保限額用完了,別的病人來了怎么辦?一邊摳摳索索,一邊還得給醫生們想合法的來錢道兒,都念了這么多年書,憑啥書讀得越多越要受窮?小護士一個月基本工資才不到兩千,比對門冷面店服務員的底薪還少。人家服務員開一瓶啤酒還能掙一塊錢開瓶費呢,咱們這行你扎一針給你開瓶費嗎?不容易,這些日子大家伙做的事我都看到了,不說別的,咱們醫院死亡率下降了10%,這里有挺大一份功勞就是你們急診,想到這,我心里才舒坦點。你們不知道,你看我當這個院長,人前人后挺風光,其實你們哪知道,我這活得比出租車司機還苦,睜開眼睛一天就幾十萬的成本,賺不了這些錢醫院就運轉不下去,醫保局就那么點預算,咋整?只能分攤到各個科室,科室主任再分給一個個醫生。我太難了。”
龍院長接著說:“這一輪醫療改革,醫院管理上也要跟著改革,既不能像江蘇宿遷那樣把所有的公立醫院都給賣了,全變成市場化民營醫院,也不可能變回八十年代大鍋飯全都管,一定是在中間找平衡點。”
車明明說:“市場化不是對醫生更好嗎?能多掙錢啊。”
龍院長笑著說:“市場化當然對醫生好,可是患者怎么辦?你去買手機,你是買小米還是華為,還是蘋果,你自己能選。可是你住院了,我問你是上德國的導絲還是國產的導絲,你作為患者能決定嗎?只要你躺在我的手術臺上了,我想讓你花多少錢你就得花多少錢。這時候沒有什么第三方能介入,工商局他能進手術室嗎?大蓋帽進來了,說你這個耗材用得不合理啊,他也得懂呀。刑事審判中間還有一個檢察院呢,可是醫院里沒有這個流程,也不可能有這個流程。徹底改成市場化,醫院就一定去創收,老百姓看病一定就貴。徹底改成公益性質,那就一定會把國家給玩破產。為啥要不停地改革?就是不停地找漏洞補上,讓中間商賺不到差價。改革是啥,改革就是利益再分配,你得把人家嘴里的肉摳出來,給老百姓吃,斷人財路、殺人父母,人家不跟你玩命?福建三明那個藥監局副局長主持三明醫改,那舉報信堆滿了紀委的信箱,有些人都恨死你了,結果人家清清白白啥事都沒有,這才能把改革持續下去。明朝為啥滅亡了?國家沒錢,老百姓沒錢,中間的地主有的是錢可是你收不上來。所以,醫改的核心,就是跟中間利益集團斗。利益集團也不傻,人家也要四處活動,我這藥賣一萬塊錢一瓶十多年了,憑什么你來了開價變成四百塊錢不還價了?那我不想盡一切辦法跟你斗。我把你祖宗八輩、親朋好友、老婆兒子查一個遍,再把你身邊人拉攏個遍,再把你上下左右公關個遍,就要把你整死。不容易,干這活兒就是刀尖上舔血,但這活兒還是得有人干。不這么干,老百姓就吃不起藥、看不起病。每生一場大病都是一次倫理審判,是砸鍋賣鐵救人還是得過且過放棄,輪到自己身上,誰受得了這樣的日子?時間久了人心就散了。”
龍院長接著說:“你們趕上好時候了,以后不用再跟我一樣東挪西借了。盛京醫院集團一入駐,咱們以后肯定就升級成三級醫院了,雖然不是三甲,但好歹進一步了。中國醫科大的畢業生也會往這派,醫院后繼有人,不用再拆東墻補西墻了,什么介入科、康復科,細分的腎臟內科、血液內科,我們醫院沒有的科室以后肯定也要建立起來了,你們趕上好時候了,這風光的時刻我退二線了。為啥以前咱們自己沒有呀,沒有人才呀,沒有需求呀,沒人來看這病?人家信不過你,你開科室招大夫來坐診也沒有用。以后就不一樣了,咱們有后繼人才,有科研能力了。以后你們也都會慢慢轉崗到別的科室,不能總干急診呀。以后你們還會有自己的科研項目,尤其是你劉錚亮,你可得給我們醫院的醫生長臉,不能讓沈陽來的那些人過來了瞧不起我們。”
晚上,龍院長特意請急診科幾個大夫和護士長、護士們吃了一頓飯,開著車跑到一個澡堂子洗澡。沒辦法,東北人就喜歡這種社交,一大幫人洗完澡就在洗浴中心的ktv里唱歌,喝著啤酒搞團隊建設。
喝得差不多的時候龍院長一把摟住劉錚亮的肩膀,說:“亮子,我知道你不甘心,讀了這么多書,那么優秀,美國約翰·霍普金斯醫學院哪,你們這幫人聽都沒聽過,人家都去過,聯合培養的博士。你心里肯定還有個坎,你想要證明你自己,我都不用問我就知道。你不用跟你爹媽證明了,也不用跟哪個女人證明,你就想證明給你老師看,讓你老師后悔把你給開了,你說是不是?你說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