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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錚亮回答說:“你爸這毛病全撫順可能就我有可能試試,要不你就送沈陽,要不你就等我查完資料告訴你。你要把我收拾了,你看看后面,這急診有六七個病人等著救命呢。你打我,我們科室大夫肯定都過來幫我,到時候病人救不上了,這么多家屬能饒得了你嗎?”
他說完這話,急診室大廳里二十幾個患者家屬目光都投向這邊,幾個小伙子甚至往前走了幾步,準備上手見義勇為了。正直的人不需要前簇后擁,坐在那就是千軍萬馬。
劉錚亮沒脾氣,說這話的時候頭都不抬寫病歷,他所有的剛烈都在手術臺上施展出來了。他這種人自己就沒什么溫度,卻總想著讓別人捂熱乎他。龍院長在食堂閑聊的時候還跟他說:“我呢,行政出身,醫學院本科一畢業,就到了醫政處。小伙子你也懂,跟領導打交道打多了,臉熟,到提拔的時候肯定近水樓臺先得月。肚子里多少墨水,我心里有譜。你看你們主治醫生問我治療意見,我提過啥意見?我就有幫你們扛雷的覺悟就行了。誰來挑事,誰欺負我們大夫,我出去站臺,我找人,撫順這地面誰我不熟?但是我只會寫寫稿子,筆桿子行,寫點兒什么《臨床醫生的獎勵制度》《醫保超額后急診病例的財務流程優化》,我在醫院這三十多年,醫術沒啥長進,做買賣一把好手。這樣長期看,對醫院是沒好處的。不過院長這位置我喜歡啊,有面子啊,你讓我辭職讓賢這肯定做不到,誰提我收拾誰。當然,以后這醫院啊,還是得懂業務的人來干院長。領導不懂業務,或者知識儲備落后于業務現狀,他就不能理解醫生的困難。我也夸自己兩句,我有一點好,我從來不會不懂裝懂。所以你們放心干,編制啥的我盡快安排,不用你們催,我自己就知道著急。”
陳俊南等院長吃完走了,在旁邊就對劉錚亮小聲說:“看見沒,老龍頭對你相當滿意。”
旁邊一起吃飯的急診科趙主任說:“人啊,貴在有自知之明。咱們龍院長在學術上跟大醫院的院長比不了,他知道,所以臨床的事,他從來不瞎指揮。你倆就踏踏實實在這干,我估計再過一年,咱們醫院就得被盛京醫院收編了,到時候沈陽那邊肯定派高學歷的醫生來。到時候那幫小兔崽子肯定欺負咱們這幫人,一瞅咱們一個個都是什么沈陽藥科、錦州醫學院本科畢業的,還是撫順小醫院坐診那么多年的,那鼻子不得長到腦瓜頂上去呀?到時候就靠你們這些年輕人給我們提氣。咱撫順人也有自己的博士,也有自己的好大夫,讓他們來了也得跪著,老老實實的。”
劉錚亮謙虛地說:“咱們這行,哪能看學歷呢?我導師就是最后一屆北大醫學院本科畢業,咱們這行,就算念到博士,不就也只是一個入門的嘛,手術在旁邊看著、打個下手的人。現在是教育規模上來了,大城市大醫院開始提要求了,外行人不懂而已。”
車明明回復道:“也不能這么說,畢竟多念那么多書,你是跟著導師學東西,咱們本科畢業的很多知識只能從臨床學。俺們學得術多,你們學得道多。就比如上個月,那個心衰的老太太,你不說要給她緊急補鉀,我就想不起來。課本里都學了,可是病征一復雜多樣,摻雜其他疾病特性,干了六七年臨床的大夫還是分辨不出來。這時候,還是得跨學科、見識多的人行。”
陳俊南說:“這就像國防大學畢業的和士官學校畢業的比打靶,國防大學畢業生未必就能贏。但你要說戰場協調和多兵種指揮,那還是國防大學的有經驗,人家上學學過。打靶可以慢慢練,指揮能力的培養,那肯定需要更長時間。”
幾個人正吃飯,這時車明明的電話響起,又來新病人了。
這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從救護車上被抬下來的時候哼哼唧唧,話也說不清楚,聲音沙啞著說太熱了。
陳俊南看看天氣,心說撫順三月份最高氣溫才十度,不熱啊。
車明明就問:“什么毛病啊?”
急救護士說:“剛才在家暈厥了,在救護車上醒的。”
劉錚亮問隨車的家屬:“以前有過這種情況嗎?”
患者家屬是他媳婦,搖搖頭說沒有。
先拍片吧。
拍完片,劉錚亮一邊用聽診器檢查,一邊觀察患者的皮膚和面部,突然他的注意力停留在了患者的手上。一根根手指跟香蕉一樣粗,指尖粗壯。劉錚亮又仔細聽了聽聽診器,重點聽心肺。同時要求給病人抽血,血常規和各器官功能檢測全都過濾一遍。
劉錚亮放下聽診器,轉頭對患者家屬說:“目前看精神狀態看不出什么,但是我建議你馬上去內科掛號,心肺有些問題。我懷疑——”
患者家屬一個凝視搖頭的動作讓劉錚亮沒再說下去。劉錚亮讓陳俊南繼續檢查,走出急診室,示意患者家屬跟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