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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緊就要驗血,這活兒車明明去干,劉錚亮直接告訴護士準備腰穿,從小女孩的腰椎取腦脊液去化驗。這個操作比腰大池引流便宜,幾百塊錢就能解決,這一招也是最近幾天劉錚亮在撫順二院學到的,東北的小醫院都這么干。他一開始也理解不了,這么干多浪費醫生的工作時間?還是陳俊南給他解釋:“一來簡易設備,腰穿便宜;二來小醫院護理環境差,腰大池留置特別容易感染,這也是基層醫院的權宜之計。”
凌晨的時候結果出來了:滿視野白細胞。
小女孩她爸也從家里趕過來,他這一天大清早就去借錢,從最西頭的工農街道騎著電動摩托繞到千金鄉,再折到將軍橋,最后再到章黨鎮,跟一個個工友同事借錢,借到了就往醫院送錢。這一天他跑了二百多公里,晚上九點多才到家,剛躺下,就接到媳婦電話,說是閨女高燒,急沖沖就趕過來了。
不用多說了,顱內感染,這是劉錚亮最怕的情況。
小女孩她爸還在那撐著,滿口說:“劉大夫,多少錢都得把我閨女救回來,我有錢,我還能賣房子,再不濟我還能賣腎呢。”說著說著就哭了,這一哭撕心裂肺,愛吹牛的人突然之間所有的牛吹不下去了,哭起來肝都跟著疼。
劉錚亮說:“大哥你也別哭了,你也別說你有沒有錢了,都是撫順人,有沒有錢我看不出來嗎?這樣,你必須準備出來一萬塊錢,我不管你用什么辦法,今天晚上就用大劑量藥抗感染。”
孩子他爸還有些為難,他今天肯定是所有朋友都求一遍了:“我盡量想辦法。”
車明明著急了:“你閨女這個病,顱內感染。去哪個醫院一天一萬塊錢那么交?咱們這樣,也不讓孩子進icu,都是一級護理,能省的都省了,就剩下藥錢。用最好的抗生素消炎,還有進口激素。”
劉錚亮點點頭,就這么辦。病危通知雖然下了,可腰椎穿刺和抗生素美羅培南還是不等家屬交錢就先頂上了,劉錚亮自己掏錢墊付。雖然和平醫院不要他了,但是這個和平醫院的傳承還沒丟。
天亮的時候,小女孩退燒了,白細胞也降了下來。劉錚亮對小女孩她媽說:“大嫂,孩子天天在醫院住著,我們沒事就盯著,住院床位費也沒多少錢,用完這幾天消炎藥,后面也沒什么花大筆錢的項目了。說句不好聽的,未來一段時間,你們得把這當家了。也沒辦法,誰讓孩子攤上這個事。最難的這一關過去了,孩子呢,我們只要值班,都會去看一眼。畢竟半大孩子,人生才剛開始,盡人事部分完成了,后面也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就這么著,小女孩這一家子就成了住院部常駐家庭,一天床位費就收四十,其他兩張床都空著,反正神經外科住院的人也少,就都給他們家使。
小女孩她爸叫張德旭,她媽叫竇麗萍,孩子叫張嬌。張德旭他們家有個傳家寶,拿來給劉錚亮看,其實就是撫順的特產,煤精石的一個手串。張德旭說:“劉大夫,你看我們家這玩意能不能賣上價?”
煤精這玩意別的地方不常見,撫順隨便一個矸石山隨手能刨出半筐。劉錚亮沒當回事。
張德旭說:“我跟你講,這玩意兒有來頭。”
1929年,東北還是張作霖當家的時候,撫順西露天礦來了一個叫張冠一的礦工。張冠一下班了還給工人們叨叨哲學,說你們為什么這么窮啊?是因為資本家剝削你。工人說:別整那沒用的,下班去千金鄉整兩盅,摟兩火。
但人相處也快,大家伙兒覺得你人品好就喜歡和你處,很快就跟這個身高一米九二的河南人打成一片了。
幾年后,張冠一已經是抗聯的司令員了,有一次帶著警衛員張秀峰路過撫順章黨村,過渾河的時候,正好趕上河水上漲,把小橋沖壞了,正遇到一個趕大車的車把式,一看竟是西露天礦的工友,這個車把式就是張德旭他爺爺。
車把式說:“老張我給你整幾根木頭,搭個橋唄,這都快入冬了,蹚河過去多冷。”
張冠一說:“我跟你說啊,我現在叫楊靖宇。”
后來楊靖宇被日軍包圍,給日本人打前站的就是他的警衛員叛徒張秀峰。解放后張秀峰也不敢跟人提加入過抗聯,當過偽滿洲國警視廳督察員什么的,就隱姓埋名,沒動靜了。包圍楊靖宇的現場指揮原來是抗聯第一軍第一師師長程斌,也是個叛徒。后來他去了山西,抗戰勝利時殺了幾個日本戰俘,就混進了華北野戰軍。不過這哥們兒比較點兒背,1951年他在北京前門樓子附近辦事,正好趕上下雨就跑到城門里躲雨,結果遇到了偽軍時期的前同事。這兩個人在鎮反運動中都如驚弓之鳥,扭臉各自分別舉報對方去了。隔天程斌在東單牌樓胡同11號附近被抓,對,就是現在的東方新天地,挨著和平醫院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