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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冠澤狐疑地張開嘴,舌尖剛碰到那東西,眉頭就擰成了個疙瘩,整張臉皺得像根苦瓜:“惡……別給我這個,這個…… 惡…… 什么味兒……”
他急忙偏過頭,用手背使勁抹了抹嘴,強忍下嘔吐感,眼底滿是抗拒。
陳逸凝又舀起一勺,遞得更近了些,語帶堅持:“這個健康!純天然綠色食品!你不是最喜歡健康的嘛!”
陶冠澤看著自家老伴兒期待的眼神,再想想自己平時掛在嘴邊的養生信條,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兩下,最終還是眼睛一閉,脖子一梗,把那勺“糊糊”囫圇吞了下去。
在他看來,只要是對身體有益的,再難吃也得捏著鼻子咽下去。
正當他吃得生無可戀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宋尚德拎著一個雪白的食盒走了進來:“老伙計,好些沒?我來看看你。”
他走到病床邊,目光敏銳地掃過床頭柜上那只已經見底,只在碗壁殘留了一層綠色可疑物體的瓷碗,道:“我緊趕慢趕,結果還是來晚了,你這都吃完了?怎么樣?感覺好些了嗎?什么時候能出院?”
陶冠澤剛咽下最后一口“糊糊”,那股子怪味還在嗓子眼盤旋,一張嘴就忍不住犯惡心:“下午……惡……還有最后一個檢查……惡……”
說起陶冠澤住院的緣由,實在是有些哭笑不得。
身為礦大的老師,他前幾天抱著一摞學生作業回辦公室批改,翻開第一篇就被那邏輯混亂、錯漏百出的內容氣得七竅生煙。
陶冠澤在辦公室里抓耳撓腮地來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 “狗屁不通!簡直是對學術的褻瀆!”
結果他越說越氣,一口氣沒順上來,眼前一黑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同事們七手八腳地把他送到醫院,又叫來了家里人,一通檢查下來,醫生的診斷結果是:空腹批改論文,情緒激動導致低血糖暈厥。
沒什么大病,本來當天就可以回家自個兒休息的,但陶冠澤自己心里犯嘀咕,非要做個全身體檢才肯罷休。
正說著,病房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來的,是同他們住在一個胡同里的舒美英。
她穿著件半新的碎花小襖,里頭是自己織的厚實毛衣,袖口和領口處都精心鑲著素雅的蕾絲邊。
舒美英手里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進門就對陳逸凝細聲細氣地說道:“你上回不是夸我給毛蛋兒織的那件小毛衣料子好么?這次我特意買了些新毛線,比之前的更軟和,顏色也正,想著給你送過來。”
她順手把布袋往病床尾的空處一放,隨即轉頭詢問起陶冠澤的身體狀況。
宋尚德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那布袋子看著半新不舊的,邊緣毛毛躁躁地支棱著細小的線頭和絨毛,也不知道之前裝過什么,沾沒沾灰……怎么能直接往床上放!
他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忍住,趁著舒美英和陳逸凝說話的間隙,用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布袋子的提手,迅速將它轉移到旁邊的床頭柜上。
放好后,他還下意識地搓了搓手指,仿佛要撣掉什么看不見的塵埃。
舒美英眼角的余光瞥見他這動作,話頭立刻頓住了。
她轉過頭,看向宋尚德,嘴唇微微抿了抿,最終還是帶著點委屈和不解,弱弱地問出了聲:“宋同志……你……你是不是嫌我這袋子……臟啊?”
宋尚德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被戳破的尷尬,連忙擺手:“你這話說的!哪兒能啊!我、我是想坐這兒,怕壓著你東西!”
他一邊說,一邊為了證明似的,用力拍了拍剛才放袋子的床尾位置,硬邦邦地坐了下去,隨即趕緊轉移話題:“對了,聽說姜禾快生了?要是生了閨女,咱們兩家定個娃娃親怎么樣?”
今年五月份里,宋玉的老婆,也就是宋尚德的兒媳婦,單言,生了一個虎頭虎腦的大胖小子,起名宋遠舟。
向來沉默寡言的宋玉,那段時間嘴角就沒放下來過。
“是我先給我家毛蛋兒問的……”舒美英口中的毛蛋兒,比宋遠舟小一個月,是個遺腹子。
毛蛋兒的媽媽秦思懷孕時遭遇喪夫之痛,傷心過度,導致孩子早產體弱,出生后在保溫箱里住了一個月才勉強活下來。
老人們都說賤名好養活,舒美英便給這來之不易的孫子起了這么個小名。
陳逸凝見狀連忙打圓場,點頭附和:“對對,美英確實早先提過這事兒。只是我們家小禾這胎,是男是女還不知道呢……”
“咳!” 靠在床頭的陶冠澤清了清嗓子,發表了他的看法,“現在都什么年代了,還興這個?孩子們將來的事,得他們自己樂意才行。要我說啊,甭管是男是女,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長大比啥都強。要想健康,這飲食起居……”
眼看老伴兒又要開啟他那套長篇大論的養生經,陳逸凝眼疾手快,拿起旁邊削好的蘋果,精準地塞了一小塊進他嘴里,成功堵住了源頭。
坐在床尾的宋尚德,此刻心思壓根兒沒在什么娃娃親上,只覺得屁股底下的床單像被撒了一把鋼針,怎么挪都硌得慌。
他往床沿蹭了又蹭,恨不得把半個身子懸在半空,就為避開剛才放袋子的那塊地方。
天知道那袋子沾過什么,光是想想,后頸的汗毛都要豎起來了。
宋尚德挪了又挪,挪了又挪,還是不舒服!
他猛地彈起來:“那什么……你們聊,我單位還有點事兒,先回了啊。”
話音未落,人已經竄到了門口,直到到了走廊,他才猛地頓住腳步,飛快地扭頭瞄了眼身后,確認沒人,這才伸手,在屁股后面仔仔細細、上上下下地撣了起來。
就在他全神貫注、身體擰成麻花狀撣灰時,病房門突然開了。剛告辭出來的舒美英,正正好好撞見了他這副模樣。
宋尚德那只還在空中揮舞撣灰的手,瞬間僵住了 ……
舒美英的眼神在他那只懸在半空的手和他略顯凌亂的后褲線上掃了一圈,嘴角向下撇出一個明顯的弧度,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卻清晰無比的“哼”,然后目不斜視,徑直從他身邊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