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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當時很喜歡他。”宮城佑理回憶道,“在她心里,她是把池先生當做男友的。因為店里的規(guī)矩嚴格,為了避免觸及法律邊界,很多這一類場所都會打著’自由戀愛’的名義讓她們與客人來往。”
“可能是因為很喜歡吧,當發(fā)現(xiàn)自己意外懷孕的時候,凜還很高興地和我分享這個消息。”
“她完全沒有想到,池先生知道之后會要求她打掉孩子。”宮城佑理平靜地補充道,“而且態(tài)度毫無轉(zhuǎn)圜。”
宮城凜是一名基督徒,無論出于信仰還是愛情,她都無法答應池晟東的要求。她執(zhí)意離開飛田新地,休學生下孩子。在這期間,池晟東沒有派人阻止,更沒有給予任何該有的關(guān)照。
他人間蒸發(fā)一般,很久沒有露面。
“凜以為他不會再出現(xiàn)了。”宮城佑理苦笑了一下,“但怎么可能。如果真的可以那樣的話……”
孩子滿月那天,池晟東派人找到她住的地方,搶走孩子,沒留下任何話。
沒過多久,失去孩子的宮城凜被人發(fā)現(xiàn)在一間出租屋里燒炭自盡。
“這就是關(guān)于你母親的真相。”宮城佑理說,“如果你愿意接受宮城的姓氏,請來阪城找我。”
臨走前,她看著面無表情,陷入深深思索中的男孩,最后道:“盡管在世人眼里,凜的工作并不高貴,可你要明白她愛你,直到最后一刻,她手里還拿著你出生以來的相冊。”
池以藍從始至終沒有提任何一個問題,沒有給出任何一種反應。
他的沉默背后,是十余年來池晟東營造出的假像的轟然坍塌。
不知怎地,他想起小時候池以驤罵他的話,竟在此刻感到了無與倫比的荒謬。
原來池以驤罵的都是真的。他的確是所謂“進口流鶯生的仔”。
甚至事實比池以驤的辱罵更殘忍千倍。
——他的親生母親宮城凜,后來寧愿違背信仰也要選擇自戕的原因,很可能是因為他。
池以藍從來沒有問過池晟東,為什么。
因為沒有人比從小跟在池晟東身邊、受盡高門冷酷薄情耳濡目染的他更明白為什么。
沒什么新鮮特別的理由。
因為飛田新地的那些交集女郎不過充當著解悶泄欲的工具,沒有人真正將她們當成真正的“人”。
因為宮城凜沒有打掉孩子堅持生下他,在某種程度上是給池家添了一個上不了臺面的“麻煩”。
因為他的出生,事情無可挽回,池家的孩子又怎能就這樣流落在外,所以他必須被從母親身邊帶走。
也因為宮城凜是宮城凜,所以在有人走到他面前告訴他真相之前,他必須相信,他的親生母親是個書香門第出身的平凡女孩,是在生下他的時候死于難產(chǎn),如此而已。
他自此遲遲認識到人性忠于利害的本能,以及所謂男女情愛的荒謬。
在對顧平蕪心動以前,他的人生原是一潭死水,不再對什么抱有期待。
“父親。”
書房內(nèi),池以藍在沉默地陪著老爺子喝了一盞廬山云霧后,終于開口。
“嗯。”池晟東應了一聲。
池以藍擱下茶盞,很認真地注視池晟東,低聲卻很堅持地道:“我想給母親一個名分。”
池晟東也很認真地回望他,面不改色地。過了很久,才微微皺了眉,像是寬容了他的任性似的,嘆道:“你也知道是癡人說夢。”
池以藍垂眼,似是克制著某種情緒,半晌才若無其事起身離開。
“那就拭目以待。”
*
池以藍從書房出來,整個人卻似經(jīng)過一場劫難。
他緩步沿著外廊往自己的院子走,沒兩步,就瞧見池以驤迎面過來,神色很緊張的樣子。
見到他從書房出來,池以驤遠遠地在石徑樹蔭下站住腳,似乎是等他走過去。
那處疏影橫斜,林蔭敝天,很是靜謐,是個適合聊天的好地方。
然而池以藍并不想在這個時候和他裝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樣粉飾太平,正要擦身而過,卻被扣著手腕拽住。
“父親和你說什么了?”
池以藍冷然道:“這你該去問他,問我干嘛?”
池以驤似乎真的在擔心什么一樣,瞳孔微縮,終于掩飾不住厭惡地道:“你以為父親真的會重用你這種不學無術(shù)的野東西?”
這位“大哥”早前在家里裝了幾日好好先生,此刻終于露出鑲嵌著獠牙的嘴臉來,倒讓池以藍更習慣一些。
他猛地甩開池以驤的桎梏,順勢揪著對方衣領往前逼了幾步。
“我是野東西,你又是從哪里來的狗東西?”
池以驤用力扯了兩下,沒將他的手扯開,一時惱羞成怒:“表子生的……”幾乎話音未落,臉上就重重挨了一拳,趔趄著往后跌在地上。
剛停了車往這邊過來的顧平謙正好瞧見這一幕,沖過來把池以藍擋住,厲聲道:“你干什么?沒大沒小也有個限度,老爺子難道愿意見到兄弟鬩墻?”
池以藍甩了甩手腕,冷笑道:“我沒福分,這種兄弟可受不起。”
“住口!”顧平謙不明就里,只知道池家性格古怪的小六親手打了自家大哥,且被他當場抓獲,是世家里最不體面的打架斗毆,情節(jié)十分惡劣,一心想讓他收斂,誰知一番長篇大論還沒出口,池以藍反倒橫眉露出一絲薄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