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snerjoster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看守殿門的兩名甲兵不知動是不動,躊躇之際,太后已經奔到了面前,甲衛一驚,正要伸手去擋,卻聽見嘩然一聲龍吟,他手中的青銅劍已經出鞘。
“母后!”
桓夙目眥欲裂,但是這一瞬息的時間太快了,快得不足以讓他準備,讓他邁出一步。
王宮里的佩劍,都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利器。那柄長劍往太后雪白的延頸秀項一抹,扯出一條猩紅的珠串,人已經仰面倒下……
在場的大臣無不驚駭。
他們聯合逼迫太后,萬萬想不到有今日之局。老楚王死的時候,這位太后在宮中深居簡出,幾乎不曾動容,直到下葬時才出來主持了葬禮和祭天儀式,但她今日,竟然為了區區一個衛夷而自刎于宮前,這……
有人在快慰,有人在可惜。畢竟是一個絕色佳人,畢竟她也曾站在楚國的金殿前指天畫地,是當今之世唯一聽政的太后。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她沒有遲暮,她在最艷最盛裝的時候死去,凝成了他們心頭永遠的遺憾。
青絲覆落,牡丹色的裳服紛紛地堆砌下來,堆成了一抹斜陽般的瑰麗。
……
徐子楣走入還沒下車,只聽見車簾外駱谷清沉的聲音問道:“太后自刎了?”
這是最好的結果,也是最壞的結果。
徐子楣將眉頭緊皺,伸手揉了一把眉心,倦怠地下車,他撩了把蒼色下裳,緩步下車來,“駱兄,屋里詳談。”
畢竟徐府前尚有車馬喧囂,人聲沸水,畢竟還是人口嘴雜,徐子楣抬手引路,將人引入正堂,一院擎于枝頭的榴花高啄,怒放如潮,駱谷青衫落拓,不喜歡明艷顏色,刻意繞開了一株石榴樹,徐子楣招來兩名童子為上客沏茶。
待茶已溫,徐子楣皺眉道:“你掛六國相印,是天下第一相,若要扭轉局面,也不是什么難事。”
駱谷沒答話之際,他又道:“你甘心作壁上觀么?”
駱谷溫雅地笑笑,袖口拂過青銅盞上裊裊的一束煙氣,“我走過十一國,最不放心的終究還是這個孩子,這對他也是一場磨礪。太后之死雖在意料之外,但我如今無官無職,介入不得楚國政事,以免反受其亂。子楣也是洞若觀火的人,應該看得出,幕后有人推動此事,刻意賣了證據給令尹大人,并且當先一步抓了衛夷。可以說,衛太醫正是那人送給令尹卜諍的絕殺之招。”
這樣心如止水的一個人,還好意思說他掛念誰。
徐子楣唇角抽了抽,轉而無奈道:“想想咱們君侯,自降生起隨他不得寵的母妃身居楚宮陋室,大王連一面都吝嗇予之,七歲喪母,過繼給太后,一路被幾個兄長欺負,伶仃可憐的一個人,好容易坐上了楚侯之位,備受大臣欺凌打壓,哎……”
見眼前的這位先生神色不動地啜飲著茶,他又不忍地長嘆息一聲,“他今年也才不過十八歲而已。想想他幼時,依賴母妃照料時,失去了母親,仰仗師父教導時,那個沒良心的一去不回……”言迄瞄了一眼駱谷,他的眉梢似乎豎了豎,徐子楣便繼續長吁短嘆:“與唯一的繼母相依為命時,太后自刎宮前……”
“啪——”駱谷眼前的茶已經被不算文雅地闔上了杯蓋。
他神色復雜地瞟過來,“你想說什么?”
徐子楣猜得透他的心意,似笑非笑的,卻有一兩分苦澀。
駱谷卻問的是:“何時看出我是微生蘭的?”
徐子楣是個老實人,在朝野之中斡旋已久,說直白點便是一個和稀泥的,基本表現平庸無能,但大智若愚,駱谷知道,他是那個內敏的人。
“我和駱谷雖然有十多年沒見了,但還算是了解他,他的耳后有一顆紅色的痣,那是胎記,抹不去的。你第一次來時在夜里,我一時不察沒有看清。至于你,我當然無時或忘你的那些怪癖。”徐子楣不由得對這人稱嘆,“但微生大人不愧是掛六國相印的人,模仿一個人的說話行事簡直惟妙惟肖,若非與駱谷自幼一塊長大,只怕我還認不出。”
微生蘭朗笑,目光側過一旁,無奈飲茶,“你能看出來,夙兒也就該看出來了。”
“那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微生蘭搖頭,“他要是知道了,我怕是就走不了了,在他發現之前,我得離開楚國。”
那孩子當年還是個纏人的小公子,自母妃死后走出陋室之后,活在眾人眼皮底下,便一直謹小慎微戰戰兢兢,他只要離開片刻,都讓他憂心忡忡地派出一宮的人來找,粘人得很。
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他和當年到底有了什么不同。
微生蘭收回散漫的追憶,食指捻住腰間一條杏色的穗子,摩挲的質感讓他空蕩的手暫時有了一處安放的所在,他想到那個黏人的九公子夙,就想到了今日朝中發生之事,不由問道:“今日,他難過了么?”
“微生大人這不是明知故問么。”徐子楣想到這個不負責任的太傅便替大王不平,“當年太傅上了船離開,便再也不回來了,王上便只有太后一個親人,如今真正在御座上成了孤家寡人,豈不難過?”
微生蘭深濃的兩道修眉緊揪了起來,手指在桌面連續叩擊了幾下。
“還有一人。”
“微生大人指的是,孟宓?”徐子楣忽然笑起來,“我怎么不知道,你微生蘭還有今日,自己辦不到的事,寄望于一個十六歲的少女。她不過是楚國蕓蕓女子之中的一個,君侯即便喜歡她,可她又能成什么事?”
微生蘭沒有說話。
今日楚國大殿上之事,已經傳遍宮闈,楚侯連夜懲治了一百二十余人,但凡長舌多嘴的,他下令不會如今夜只是杖刑這般簡單。
太后與衛太醫之事,成了楚國秘而不宣但多數人又心知肚明的事。
桓夙一雙陰鷙而深不可測的雙眼斂云藏霧,他負著手站在臺上,衛夷被水潑醒,神思剎那聚攏,他一眼仰視到身前修長的身影,楚侯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他,對于此時的衛夷來說,他自己就像一只螻蟻,他不確定楚侯會不會抬腳。
衛夷沒有絲毫掙扎,倒在水泊之中,眼底沒有波瀾。
他聽到了。太后已經……不在。
他的形容枯槁憔悴,桓夙眼風一掠,上前將其一腳踹開,沉怒反笑:“衛太醫演得一副好情深,殿中假死,你名門太醫,竟然用江湖下三濫的龜息術欺騙孤和太后。”
衛夷被他一腳踹得在地上翻了過來,一身血水,淋漓地糊了整片衣裳,原本狼狽的臉瞬間慘白,支著手艱難道:“微臣有罪。”
“有罪?何止這兩個字。孤早該將你腰斬,如果不是為了母后,你此刻早已下到黃泉。”桓夙將一柄短而鋒利的匕首取出,扔在他的腳下,濺起一片細微的水花,他的袖口被風煽動著漾開,桓夙臉色冷戾地扶膝蹲下來,“孤現在給你兩條路,你自己選。”
“自裁于孤身前,孤允你全尸,棺槨中留一縷太后的頭發給你。或者,”第二條路讓桓夙的臉色更陰沉,“滾出郢都,隱姓埋名,永遠不要回來。孤若是聽到‘衛夷’的消息,你懂你的下場。”
“大王恨我?”衛夷跪在水中,下頜一層清灰的胡茬和猩紅的血跡,讓他清俊的面容多了一分詭異的頹靡。
桓夙“呵”了一聲,“母后一生為了你,你真愛她,就不該留在郢都,你走到天涯也好,海角也罷,無人管你。”
“若是大王呢,大王設身處地地細想,遠走他國,換來茍全的安穩,就是大王的抉擇?”他寧可貪圖一時之歡,寧可不要永生,但也不能要一個人的岑寂和死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