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佇立的身影終于動了。
霧靄中唐子煥微微側過臉,收回投在城下的目光,終于意識到自己站在這里太久,久到腿都發酸,連都城來的人都忘了迎接。
他出聲說道:“走吧。”
專為傷員設的軍帳已人滿為患,寥寥兩位軍醫忙碌不已,唐子煥進來時,穆緲正在查看傷員情況,抬頭望見他,動作微微一頓,隨后笑了笑:“好久不見。”
唐子煥同她點點頭,如久未重逢的老友:“嗯,好久不見。”
帳內不是敘舊的地方,兩個人便去了外頭說話。
“在這里……一切都好嗎?”
“都好。”唐子煥應道,目之所及,皆是此次穆緲從都城帶領來的將士,他問道,“你們這一行,來了多少人?”
“……五千左右。”
唐子煥聞言點頭,沒再說話。
穆緲側首看他,半晌后說道:“你瘦了很多。”
“大家都瘦了。”唐子煥頓了頓,像是在和自己約定,“待這次打了勝仗,定要帶他們去吃些大魚大肉,萬不能虧待了。穆將軍,到時你的兵也記得一起來。”
“……好。你……”
“幾月前聽聞皇都招了新兵,你可有參與?訓練的情況如何?”
穆緲看他一眼,抿唇:“還不錯。”她頓了頓,終是忍不住深吸口氣,嘆道,“子煥,別再轉移話題了。這么久不見,你明知道,我想和你說的不是這些。”
沉默在兩人間拉鋸開來。
許久,唐子煥才開口:“好,你說。”
但真到說的時候,千言萬語竟都表達不出,穆緲回憶起在都城之中,聽聞寧國來犯急需支援的消息時,她是那么心急如焚、迫不及待,想要去保家衛國,也想要趁此機會,再來見他一面。
“回來吧。”穆緲說道,“這一戰結束后,隨我回都城吧。”
“我……”
“子煥。”穆緲打斷他,“你先聽我說完。”
唐子煥:“……好。”
“三年前你請命要來戍守邊關,借由你父親的事離開都城,他人都道你是不想再受制于陛下,寧愿與父親一同遠離朝野,但我清楚,你離開的原因并非如此。現在你父親的事已經查清,陛下早已默許你們二人回來,我也一樣,不想再追究曾經,所以無論你心里擔心什么,都放下吧,待這戰勝利后,回都城生活吧。”
茫茫荒野,遙遠望去,悄無人煙,確實比不上都城繁華,唐子煥搖搖頭:“是我不再適合那里。”
“是不適合,還是不愿?子煥,我說過我不再追究,不追究你為何退婚,不追究你為何疏遠,更不追究在我當初昏迷的那段時間,你究竟同什么人做了什么交易來救醒我,我感謝你的恩情,你也不必再因為失約而愧疚,我們都一起好好生活,不行嗎?”
唐子煥低下頭。
行不行?
曾經他也無數次問過自己,到底行不行。
可每個夜深人靜的夢里,他總能隱約看見一個穿著綴滿流蘇和銀飾的黑色衣裳的女子,她時而高傲地嗤笑,時而冷淡地說話,時而又沖他撕心裂肺地喊叫,眉心間有一塊烏色半月,偶爾消失,偶爾顯現,倏然間又會被血跡灌滿。
他會記起她渾身是血,雙腿曲折,眼中是淚花,又好像是深深的恨意,他害怕到幾乎心悸,痛得渾身顫抖,滿是冷汗地從床上醒來,才發現原來一切不過幻夢。
這些都真實發生過嗎?他竟連分清現實與夢境的能力都喪失。
“……不行的。”喃喃間,他的頭又有些疼了。
“什么?”穆緲沒有聽清,“你說什么?”
“……對不起。”
這次穆緲聽見了,她僵住,眉心間盡是沉痛,她的眼眶漸漸紅了,她知道,這是他的答案。
但她還是要說:“我不要這句話。”
腦中翻涌的情緒卸下,一切又回歸平靜,眼前仍舊是黃沙漫漫,冷風陣陣。
“可我能說的,唯有這句話了。”
不論是對哪一個她。
——“將軍?將軍?”
見宋珩終于睜開雙眼,乾牧松了口氣,放低聲音,小心翼翼地問道:“將軍,沒事吧?”
意識到自己方才失神,還是在操練兵將時發生,宋珩不由得揉揉眉心,也顧不上這似夢非夢的感覺,摁著胸口揉了揉,回道:“沒事。”
“好的。”
乾牧確認過他無事,斟酌著開口:“那個……司命大人早上派人來過,說之前咱們借走的命簿到時間該歸還了。”
命簿……
是了,連日以來不停不斷的夢境,便是從他翻開那本記載著他人間經歷的命簿開始。
明明是陌生的名字,卻仿佛親身的經歷,每看一字,那些喜悅的、疼痛的情感就涌上心頭,流向四肢百骸,樁樁件件猶如就在昨日,那么真實又清晰。
這是奇特的,但不應該擁有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