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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膽!”周英帝臉色猛地一沉,他的性命幾時又曾被晏春熙這樣的無名小卒威脅過,登時大怒喝道:“你須得明白,關雋臣此勝得來不易,你莫要不知好歹!”
關雋臣皺了皺眉,也低聲道:“熙兒,人已死了,不必如此,還是大局為重。”
晏春熙卻搖了搖頭,少年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執拗,兀自牢牢握著那機匣,緊盯著周英帝。
“皇上,你上山前,其實我曾問過夏大人——若今日能全身而退,他會去何處。”
晏春熙道:“他與我說,他為了練功傷了根本,活不過四十了。在此之前,他想見見大周的瑰麗山河,十多年后待命數盡了,或許他也想通了,到了那時,他便悄悄回來梅塢……此處仍是他一生之中最喜愛的一方天地,他葉落歸根,還是想死在此處。”
周英帝聽到這里,方才如遭重擊,猛地搖晃了一下。
“他本有心善終,可恨你無情至此。”晏春熙慢慢地道:“皇上,你不配與夏大人合葬。他一生孤苦,如今……你是時候該當放他歸去了。”
關雋臣低低嘆了口氣,終是未再開口阻攔了。
“朕、朕……”周英帝身子搖搖欲墜,顫聲道:“朕若是不允呢……?”
“你會答應的。”晏春熙出奇的鎮靜:“夏大人生時,你尚不會為了他犧牲半點,更何況是他已死了。你絕不會拿你的命與我賭,哪怕你心里知道我不會殺你,你也不敢賭。因為你便是這等自私透頂之人。”
這少年此時神情淡然,可是一字一句如同一柄利劍,竟叫周英帝都無法辯駁分毫。
周英帝虛弱頹靡地退后幾步,扭過了頭沉默了半晌,終于是默許了。
直到晏春熙吃力地將夏白眉的身子橫著抱起來時,周英帝才不舍地瞧著夏白眉,像是想以這一眼,看盡此后一生數十年的眷戀。
臨行之時,關雋臣回頭看了一眼兀自癡癡站在原地的周英帝,忽然道:“皇兄,我來之前,曾派人盯住了太子府。”
周英帝楞了一下,隨即神情不由緊繃了起來。
“皇兄機敏,該當明白我的意思。”關雋臣牽著晏春熙的手,平靜地道:“我并非從來不曾想稱帝,來梅塢之前,我也曾做好了挾天子以令諸侯的萬全之備。”
“只是見了你親手殺死夏白眉,”關雋臣嘆了口氣:“到了那一刻,我方在心底下定了主意。皇兄,我不懼弒君之名,我只怕十多年后,我會變成你——”
他說到這兒背轉了身,眼里終于泛起了一絲蒼涼,輕聲道:“如今想來,少年時咱們一同春獵、一同讀書時的光景還像在眼前似的,皇兄,你當年待我曾有真真親厚之時,我亦不曾想過竟有一天會如此。我們兄弟……只怕再也不會有相見一日了,你……”
“你也要好生珍重。”
關雋臣說到這兒,語聲哽住了片刻。
他從晏春熙手中接過了夏白眉的尸身,然后頭也不回地牽著晏春熙的手,一步步向梅塢山下的路走去。
……
關雋臣帶著晏春熙到了山腳尋到了先前備下的馬車與仆從,兩人上了馬車后,方長長出了口氣。
這一夜險象環生,直到了這一刻,才算是有了善終。
馬車徐徐前行,車輪壓過白雪,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晏春熙靠在一邊,過了半晌才回過神來,他伸出手,輕輕將夏白眉睜開的雙目覆了下去,隨即轉過頭,看向關雋臣。
兩人四目相對,只覺得彼此眼里都含了太多的心緒,竟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開口。
“熙兒……”
“成哥哥……”晏春熙顫聲道:“對不住,我、夏大人的事……我又任性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