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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儀喊出第一個扶靈的名字。
隨著駱應雯起身出列,所有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他。
無懼所有探究的目光,他神色肅穆地上前,走到棺木前面,站在了頭位。
哀樂奏響,殯儀館大門緩緩打開。
阮仲嘉身穿全黑喪服,腰背挺得筆直,一步一步往外走。
在他身后,阮英華的棺木也被八位生前至交扶著,緩緩推出禮堂。
對公眾來說,雙手捧著阮英華遺照的阮仲嘉露面,無疑是一個時代落幕的信號。
走在左側最前端扶靈位置的,就是訃聞上最為外界矚目的誼孫駱應雯。他面色沉靜,戴著白手套的手穩穩地扶著深褐色的靈柩,沒有避諱過任何鏡頭。
靈柩被送上綴滿白花的靈車,車門關閉的那一刻,一直隱忍著的伍詠秋終于忍不住別過頭去,肩膀劇烈聳動。
阮仲嘉沒有再哭,他只是看了一眼望不到頭的送別隊伍,然后被工作人員攙扶著上了靈車后方的第一輛大巴。
為了方便戲迷送別,靈車放緩了往哥連臣角道駛去的速度。
新聞畫面特地配上阮英華生前演繹過的戲曲配樂。正是午市高峰,牛池灣大排檔老板拿起遙控將電視機音量調到最大,看到阮仲嘉出來的一瞬間,他定定地仰著頭看著熒幕,嘆了口氣。
旁邊一桌年輕人正嘻嘻哈哈地拿著手機外放影片,刺耳的罐頭笑聲突兀地響起。
“噓——”
老板猛地回過頭,狠狠地瞪了那桌一眼,把手指豎到嘴邊,“有點規矩,沒看到英華姐出殯嗎!”
那桌年輕人愣了一下,看著電視上的靈車畫面,又見老板光著的兩個大膀子上遍布紋身,訕訕地將音量收細。
“怎么沒聲了,該不會終于要壞了吧?”全叔起身,伸手將收音機的音量擰到最大,待聽到兩側喇叭傳出來新聞播報員的說話聲,才重新躺回藤椅里。
“……一代伶王阮英華舉殯,靈堂不對外開放,數以千計的戲迷和市民就聚集在香港殯儀館外吊唁送別……”
圍著圍裙的梁媽媽從屋里走出來,手里還拿著遙控器:“爺爺,電視有直播畫面,您要不要看?”
全叔閉著眼,擺了擺手:“不了,我就不看了。”
梁媽媽聞言,轉身走進客廳,趁煮食爐上的蒸魚還沒好,她打開電視,沒想到整個熒幕上都是雪花。
“咦?怎么沒信號了?”
一片沙沙聲響中,她捋起袖子,朝電視頂部用力拍了拍。
哐當——
空蕩蕩的玻璃酒瓶子滾落到地上。
歪在破舊皮椅上的人瑟縮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將凍僵的腿從破皮掉漆的辦公臺上放下來。
角落的顯像管電視機正發出滋滋的電流聲,雪花點在熒幕上亂跳,畫面時斷時續。
那人好像還沒睡醒,動作遲緩地拖著腳步走過去,蒼老枯瘦的手拍了拍電視機頂部。
畫面重新出現。
黑白影像中,長相美艷的女明星唱著纏綿悱惻的小曲,鏡頭轉到特寫,長長的水袖向上一拋,手腕靈巧地一收,白色的袖子便如云霧般堆疊在腕間。
那是漂亮得只有經歷過長年訓練才能做出來的動作,但很少有人知道,這個高難度的水袖特寫并非出自女主角本人,而是當時作為技術指導和替身的一位乾旦完成的。
電視里的女明星早已功成名就,演戲題材也不再限于過時的戲曲電影,今晚播放的是她早年的成名作。
周靜生佝僂著身子站在電視機前,看著熒幕里那雙屬于自己的手,瞳孔里倒影著昔日的鏡中月,水中花。
【作者有話說】
誼:通過儀式(例如上契)認作家人的用「誼」,如誼父誼母即干爹干媽
第101章
周靜生最近總是會夢見從前。
正是蹣跚學步的年紀,娘站在背光處看他,他想追過去,卻怎么都追不上。
酒瓶哐當一聲滾到地上,他猛地醒來,才發現搭在臺面的腳早被吹得發麻。
起身的時候差點摔了個跟頭,他拉開抽屜,從一堆凌亂的雜物里面翻出一只卷起來的襪子,堵住了格子窗的破洞。
真冷啊。
角落的電視機正沙沙地響,又不想大半夜爬到房頂調校天線,他趿鞋過去,腦子逐漸清醒,記起昨晚打牌九輸了錢,真晦氣!連帶地下手拍電視機的力道也沒個輕重。
啪啪!啪啪!啪啪啪!
畫面果然重新出現,又閃了兩下,終于繼續播放。
他攏了攏快要滑落的外套,瞇著眼看著熒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