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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此景,很想說點什么,又自覺沒辦法完全表達出心中的悸動,胸口像被什么漲滿,是潮汐,還是獵獵晚風,阮仲嘉發(fā)現(xiàn)他不知道。
“那……”
開了個頭,還是說不下去。
“嗯?”駱應(yīng)雯放松地撐著欄桿,回頭看他,海風很大,將他的劉海揚起,側(cè)臉被微弱的月光勾勒,襯得視線分外溫柔。
“那個,白天的時候我就在想啊,”阮仲嘉努力組織語言,說點什么都好,不要冷場,“海上那種大塊大塊像棉花糖的云叫什么?”
“喔,那是濃積云。”駱應(yīng)雯爽快道。
阮仲嘉說:“你好像懂很多這種東西?!?
“因為我有訂閱discovery channel啊?!?
而且還很會破壞氣氛。
阮仲嘉對上那雙逐漸笑得傻氣的眼,只覺得精神松懈下來,也好,是自己想太多了。
駱應(yīng)雯撐著下巴看他好一陣,看到他幾乎發(fā)麻,才慢悠悠說:“今天的事,你不要多想,其實真沒什么。類似的我也遇到過不少,你們畢竟是一個圈子的,抬頭不見低頭見,還是客氣一點好。”
一個圈子?
駱應(yīng)雯微微側(cè)頭,繼續(xù)說:“其實也不是很過分,怎么說呢,這一行混久了,面子不是很重要的,像edmond說的什么有錢人就那樣,也不要往心里去?!?
他說的是被李三公子刁難的事,話題跳得太快,阮仲嘉思考了幾秒,說:“被侮辱也要忍下去嗎?”
“侮辱?你傻呀,又不是老港片那一套,還幻想他逼我學狗叫是吧?“駱應(yīng)雯敲他頭,“早就沒有了。而且跟吃飽飯比起來,放下身段不算什么?!?
阮仲嘉摸頭,心中五味雜陳。
短短一天,足夠讓他睜開眼看清楚什么是差距。
他從小錦衣玉食,身邊也是差不多的富家子弟,平日相處總覺得無甚特別,甚至天真地想過李三公子不過是驕縱了點,性格也挺好相處。
但是身臨其境旁觀一場,才發(fā)現(xiàn)這些人一個不高興,是真的可以為所欲為。
而像駱應(yīng)雯和梁仁康他們,包括今天游艇上很多人,因為有所求,又或者有顧忌,都選擇承受。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會不會想我也是那種人。
駱應(yīng)雯又伸了個懶腰,筋骨舒展,甚至發(fā)出愉悅的嘆氣聲。
這人怎么老是伸懶腰,很累嗎?
急于得到答案,阮仲嘉便覺得他放松的行為尤其礙眼。
可是駱應(yīng)雯偏偏沒有給出他想要的。
他說:“我小時候啊,也跟著媽媽過過好日子,后來媽媽死了,又沒有別的監(jiān)護人,于是社工介入之后,我被送到圣基道兒童院?!?
他說的時候并不苦大仇深,反而像是在說某個故友的舊事。
而阮仲嘉對圣基道兒童院的印象就是,龐榮祖媽媽談話間也會提及的那些慈善機構(gòu)。
對駱應(yīng)雯來說,那是他實實在在生活過的地方,可是對自己來說,那不過是很模糊的一個概念,什么兒童之家、兒童院、東華、保良局……有些長輩的工作是在這些單位之間輾轉(zhuǎn)關(guān)懷,偶爾會在他們面前提起,也不過是討論組織架構(gòu),善款發(fā)放。
那些機構(gòu)很喜歡講一句話,施比受更有福。
他想起每年籌款晚宴,中間播放vcr,是一張張沒有人會記得的臉,那些稚嫩的臉孔和自己差不多,而龐榮祖像是個坐不住的小孩,他不關(guān)心孤兒,只抱怨飯菜都涼了。
站在駱應(yīng)雯面前,他從不覺得自己是施舍的一方。
“……然后呢?”他聽見自己發(fā)緊的聲音問。
“也沒什么特別的,住了兩年吧,不知道為什么姨婆找到了我,入紙申請搞了快一年,把我接回家了?!?
駱應(yīng)雯想起來也笑。
“我姨婆終身未嫁,是個文員,大概早年僥幸投資成功,趕上98年樓市大跌順利上車,有點積蓄,就把我養(yǎng)大了。她性格很好,我在她那里學到了很多,其中一課,就是即使我們是社會的邊角料,也可以生活得很快樂。
“怨天尤人是沒有用的,有些東西,出生的時候沒有,那就一輩子都不會有了,執(zhí)著只會讓自己不開心?!?
“所以?”
阮仲嘉覺得駱應(yīng)雯是講給他聽,又好像是說服自己。
“所以不要想些有的沒的,什么有錢不有錢,對我來說只要目的達成了就行,過程不重要。”
是真的。
駱應(yīng)雯偏過頭,俯身撐在欄桿上,看向無垠夜空。
風將他的外套吹得鼓起。
阮仲嘉大概不知道自己的眼里盛滿了憐憫吧,那雙清澈的眸子正清晰地倒映著一個叫駱應(yīng)雯的人的不堪。
駱應(yīng)雯從不因為自己的出身而自卑,可是他想到自己筆記本上那些資料,覺得難過。
他寫阮仲嘉的出生年月,寫他的人際關(guān)系,寫接觸過后發(fā)現(xiàn)的一切,那個筆記本前面還有很多從前自己記錄的東西,都是收集資料過后整理的。
明明阮仲嘉不過是他通往另一個重要角色的跳板,也成功用自己的故事博取對方更多信任,他卻想退縮了。
“沒必要難過,投胎到有錢人家又不是你的錯。”說到后面自己都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