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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寶沉默了一陣。
蘊薇見他不吭聲,推推他:“怎么了?”
阿寶搖搖頭,笑了笑:“怪不得呢。”
這時候,他們已經步到了霞飛坊門前,蘊薇還要追問,阿寶攬了她:“趕緊回家吧,夜里太冷了。”
到家收拾完碗筷,他們坐在床沿,一起翻看著蘊初帶來的舊物。
阿寶翻開一本蘊薇從前的筆記簿,一張硬卡紙的書簽掉了出來,油畫顏料手繪的一朵一朵粉白的薔薇花,背后拿淺藍色的墨水寫著一行英文花體字。
阿寶拿起來問她:“薇薇,這上面寫的是什么?”
蘊薇說:“是我的英文名。學校里的老師給起的,叫rosalie,玫瑰的意思。”
阿寶想也沒想便道:“噢。以前男朋友送的。”
蘊薇聽著他酸溜溜的口吻,心里好氣又好笑:“什么男朋友……這是我以前的英文老師送的。45歲了。”
阿寶松了口氣,但還是不屑地撇撇嘴:“嘖。老不羞。”
蘊薇一下子笑了出來:“這是個女教師!”
阿寶聞言,面孔上紅一陣白一陣的。
蘊薇繼續笑:“你怎么不說話了?剛才不是還說人家老不羞嗎?”
阿寶有些窘迫,仍是嘴硬:“你講話怎么不一記頭講完,還要分個幾趟。”
蘊薇伸手輕戳了戳他的胳膊:“還不是你自己瞎想!”
兩人笑鬧了一會兒,蘊薇便把翻看過的東西一樣樣收拾起來,重新放回皮箱,擱到了衣箱邊上。
她轉回頭,想起什么來,突然收了笑,認真看著阿寶說:“對了,阿寶。剛才吃晚飯時,我哥哥說那些話……他也沒別的意思。”
阿寶說:“我知道的。”
蘊薇說下去:“不過其實……我覺得他的提議也有道理。阿寶,你賣那個,確實不是長久之計。”
阿寶從桌子上拿了只橘子,剝開來,仔細地把橘子瓣上的筋絡剝除干凈,一瓣瓣地喂給她吃,一邊說:“薇薇,這些其實我想過。但我這樣的人去了洋行,也就是打打雜,除了穩定,還沒現在掙得多。”
蘊薇邊吃橘子邊細細思索,許久,她突然眼睛一亮:“阿寶!你不是會俄語嗎?!”
阿寶聞言一怔,剝橘子的手停在了半當中。
蘊薇興奮地說下去:“而且,你還會上海話。現在上海,不單單洋行,能同時說兩門外語的人哪里都缺。”
阿寶就只是沉默,蘊薇看他臉色陰沉了下來,還以為他生氣了,不安起來:“阿寶,我……不是故意……”
他卻看著她,緩緩地說:“薇薇,你說得對。”
第35章
阿寶這日中午收好攤子,并沒急著回家去,就在一旁的小攤頭上花四個銅板買了個老虎腳爪,拿在手里邊吃著,邊沿豆市街往南走,一直走到漢口路,再往東。
這條路他這幾日已經走熟了,從閘北到外灘,大約要走四十來分鐘。到了外灘再走幾分鐘,就到法租界的三號碼頭。
算算時間,差不多是下午三點多鐘,剛剛好。
阿寶到了地方,和前幾日一樣,他尋了個能看清卸貨區的角落坐下來,眼睛盯著碼頭入口,等著那幾個熟悉的身影出現。
沒過多久,入口處就出現了他要等的那群人,領頭的是個虎背熊腰的金發漢子,身后跟著三四個人,有高有矮,他們推著兩輛板車走進來,嘴里一邊嘰里咕嚕地說著俄語,車上堆滿了用防水布包著的貨箱。后頭幾個搬運工模樣的人立即圍了上去。
阿寶知道今天可能有機會,悄悄站起身來,裝作無意地朝那邊走過去。
走近了,他特意多留意了一下那些貨箱,看到木箱的邊角用鐵皮包著,上頭戳著一個不太起眼的烙印。
那領頭的搬運工揮著兩只手比著手勢,一邊用上海話大聲說:“兩塊?冊那,你當我們叫花子?這么重的貨,至少要四個人搬。五塊錢,少一分都不行。”
金發漢子皺著眉頭,雖然大部分話他都聽不懂,但看他比著的手勢,“五塊錢”他還是明白了。他用俄語對同伴說:“他們要五塊錢!上一次還只要三塊錢。媽的。這群中國佬又想坑我們!”
搬運工頭子看他不買賬,擺擺手轉身就走:“不搬就拉倒,我們還有別的活。”
金發漢子急了,連忙上前去扯住他,連比帶劃地喊:“等等!三塊!三塊!”一邊伸出三根手指在搬運工面前晃著。
搬運工頭子甩開他啐了一口:“三塊?做夢去吧!上回搬貨你們弄壞我兩個扁擔我還沒跟你們仔細算呢。加上這些,我要收六塊!”
金發漢子就只聽懂“六塊”兩個字,當即就毛了,用俄語連珠炮般地罵開了。
旁邊的瘦高個白俄拉了拉他的袖子,嘴里嘟囔著什么。搬運工們見狀,也不甘示弱,紛紛擼起衣袖子。
阿寶曉得時機到了,他走上前去,用俄語問:“兄弟,需要幫忙嗎?”
第一個俄語單詞從他嘴里蹦出來時,像從一根銹了多年的水管里倒水,有些澀滯,又帶著心虛。
那幾個俄國人回過頭來,驚訝地打量著他。
金發漢子狐疑地看著他:“你是俄國人?”
阿寶停頓了一下,在腦子里尋覓著合適的俄語詞,很快,他就聽到自己故作輕松的聲音:“一半吧。我媽是俄國人。”
說完這句話,不知道為什么,那種澀滯和心虛的感覺仿佛淡了一些。
他轉向搬運工頭子,笑著用上海話道:“阿哥,人家外國人不懂行情,你就往死里斬沖頭,是不是不大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