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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魁禍首是屋頂上一個碗口大的漏洞,平時拿油布糊著,這回被大風大雨刮掉了,雨水就順著那個窟窿灌了三天三夜。
店里人分頭檢查那些浸了水的麻袋,蘊薇費力地翻開一袋看似完好的大米,手一摸到袋底,卻濕漉漉的,米粒從破洞里簌簌地往下掉。
折騰了大半天,能拾掇出來的貨就那么點兒,堆在倉庫門口,看起來可憐兮兮的一小堆。而倉庫里,那些救不了的濕貨堆積如山。
王嬸子蹲在地上用力拍打著麻袋,想把積水拍出來,拍到后面都眼圈紅了,看著那些發脹的米,心知肚明就算晾干了也賣不出去了。
陳老板站在倉庫門口抽著煙,呆呆地望著雨后藍得水洗過一樣的天,半天沒說話。
一支煙抽得煙灰都掉手指頭上了,他方才回過神,就把煙蒂摁在了積水里,對王嬸子道:“老婆子,去把鋪子門拉下?!?
王嬸子抹著眼淚過去了。
陳老板轉回身來對蘊薇道:“小娘魚,算計算計還剩多少能賣的。看這樣子,最多也只能撐到月底了?!?
蘊薇和阿寶對視一眼,都沒吭聲。
王大手里的麻袋“撲通”一聲掉在地上:“老板,那我們......”
陳老板只是擺擺手:“你跟了我這么些年,我不會虧待你的。先這樣吧,到時候再說?!?
這日收工很早,他們往家走時,日頭還高掛在天上,村道上的泥早晨還有些潮,到這會兒已經完全風干。
蘊薇這一路都沒說幾句話,有些心事重重的,阿寶伸手輕輕碰碰她肩膀,剛要開口,就聽背后有人叫
著:“洋把式,鄭家的小娘魚!”
他的手立刻一縮,面孔紅了一下,立刻回了頭去,只看一個人影子邊揮著手搖搖晃晃地走上來,卻是呂老爹。
那呂老爹到了他們跟前,笑道:“我下午去代辦所取信,劉先生說有你們的信,讓我碰見了捎個信?!?
兩個人都一愣。
呂老爹接著道:“還是上海來的掛號信呢。趁這會子人家還沒打烊,趕緊跑一趟吧,可別誤了要緊事?!?
聽見“上?!眱蓚€字,蘊薇面色就變了,阿寶看出她的心思:“先去看看吧。”
走到一半,她卻自己莫名其妙松了口氣,輕聲道:“阿寶,我好像已經知道是什么信了。不是我家里。是前一陣子……我閑來無事向雜志投的稿。”
阿寶看她一眼,好一會兒才理解過來她在說什么,蘊薇卻自己面孔先紅了,腳步也忸怩地慢下來:“大概是退稿吧?!?
阿寶一笑,拽她胳膊:“那也先去看了再說?!?
到代辦所報了名姓,里頭一個穿長衫的中年先生應了聲,從抽屜里取出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推過來讓她簽字。
出了門,蘊薇將那信封在掌心掂了掂,才終于撕開信封,讀到一半,眼睛突然一亮,伸手興奮地攬住他的脖子,聲音都發著顫:“阿寶!我的文章...被錄用了??!還有稿費!三元呢!”
阿寶被她的快活感染,也不由得笑:“大小姐有兩下子嘛?!?
蘊薇松開他,又把信看了一遍,臉上還帶著笑意:“真沒想到還有稿費。”
他們走著,慢慢的,卻又都沉默了下來。
只聽初夏幾只剛冒頭的蟲子有一聲沒一聲地叫著。
阿寶突然說:“陳老板不開店了。正好,鄉下我也待膩了。是時候回去了。”
蘊薇有些詫異地看向他:“回去?你是說……回上海?”
阿寶說:“不然還有哪里。你的雜志社不也在上海嗎?”
蘊薇沉默了片刻,才又猶豫著開口:“回上海,萬一……”
阿寶倒笑了:“大小姐,上海有幾百萬人,你家里人又不是滿街跑?!?
蘊薇低下頭輕聲說:“也已經……不算是家里人了?!?
阿寶停下腳步看著她:“那還怕什么?過兩天等鄭嬤嬤回來了,和她說一聲,我們就走吧?!?
過了兩日,鄭奶娘從周莊回來。
吃晚飯時,阿寶放下筷子:“鄭嬤嬤,我們想回上海了?!?
鄭奶娘的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一下:“怎么性急慌忙的,都想好了嗎?”
阿寶點頭:“米店關了。上海機會多些。也待了一年多了。是該回去了。”
鄭奶娘沉默片刻,看看蘊薇:“回去也好,你們年紀輕,是不能這么耗在鄉下?!?
蘊薇眼圈有些發紅:“娘婆……”
鄭奶娘起身,拍拍她背脊,轉去里屋拿了個布包出來放在桌上:“這些房租……我都給你們攢著,路上用得著。”
蘊薇帶了點哭腔:“娘婆……”
鄭奶娘抱了抱蘊薇的背脊:“別哭別哭,又不是見不著了。囡囡,上海有了地址,記得寫信回來?!?
臨走前一天的傍晚,蘊薇在屋里收拾行李,阿寶在院子里把最后劈好的一批柴禾碼齊,一回頭,卻看鄭奶娘站在邊上看著他,他知道她有話要說,便靜待她開口。
鄭奶娘看了看屋里,確定蘊薇聽不見,才開口:“阿寶,我跟你說句實在話。就算囡囡家里不要她了,你們到底還是不相配的?!?
見他發怔,她嘆了口氣續道:“我老了,但眼不瞎,你們的事,我都看在眼里。現在都這樣了……我看得出,你也是個實誠人,只是……”
說到這里,她突然緊緊抓住阿寶的手,眼中含著淚:“囡囡不能吃太多苦,你一定要好好待她……我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