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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一聲巨響,混凝土墻崩開了臉盆大的窟窿,排污管的鐵銹味混著硝煙沖進來的瞬間,馬班長大吼:“帶上藥箱,撤!”
還是阿寶打頭,眾人拖著藥箱依次佝身通過墻洞,濃烈的沼氣味沖得人睜不開眼,都曉得沼氣有毒,因都噤聲拼命爬。一段距離之后,嗅覺趨向麻木,而出口還遙遙無期。聽著藥箱鐵皮在混凝土豁口一遍遍刮出的機械聲響,心頭都有些沒底。
馬班長忍不住拿槍托戳戳阿寶背脊:“還有多長才到頭?”
阿寶只回了一句:“你當我是工部局測繪師?”
馬班長腮幫肌肉抽了抽,槍托在混凝土管壁蹭了蹭,終究沒砸下去,只說:“藥粉要是浸了糞水,老子先崩了你個毛崽子。”
漫長的管道終于爬到頭,阿寶先鉆出排污管,誰知道那藥箱卡在了出口格柵,只差一點就能拖出,他使了狠勁用力回拽,只聽“砰”一聲,頭頂老化的泄壓閥殘件突然崩落,擦著他的頭重重砸在青磚地上,幾秒鐘的意識空白里,隱約聽見后方馬班長的催促斥罵,他終于把藥箱拽了出來,順手抹了一把糊住眼瞼的血。
這條路上只有手電筒微弱的光。除卻藥箱沉重地刮擦在地上的聲響,就只剩幾個人精疲力竭的喘息。
兩聲突兀的槍響因此格外駭人,把所有人從困頓中震醒了過來。
馬班長道:“是自己人。清內鬼呢。”
他望著阿寶的背脊,有心說給他聽似的,似笑非笑地道:“前幾日。才剛崩了好幾個犯宵禁的羅宋癟三。”
才說罷,就聽軍靴踏地的聲響近過來,數十只手電筒刺目的光掃射過來。
那領頭憲兵的手電筒從藥箱到他們面孔依次不客氣地照過去,馬班長報出番號,那手電筒仍停留在阿寶面孔上沒動:“眼珠子綠成這樣,當老子不曉得羅宋探子都替東洋人挖地洞?”
馬班長只道:“蔡軍長連紅頭阿三都收編三百!”說罷,一把扯下自己殘破的臂章,“啪”的一下在阿寶右臂上箍緊了。
而阿寶踉蹌半步,只覺得他們的話音和周圍的一切物事都是模糊不清的,就只有頭上被生鐵塊砸中的那塊地方一抽一跳地發著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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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好像聽見張媽在叫,“三小姐,三小姐……”那聲音和小時候每一個睡過頭來不及去學校的早晨一樣,急迫得簡直火燒眉毛。
這急迫讓蘊薇也慌起來,一聲話卡在喉嚨里怎么也喊不出來,眼睛猛一睜開,張媽的聲音消散得一干二凈。
這就看見了有無數雙腿在跟前忙碌地移動,鋪蓋都是稻草壘的,自己身下墊的也是稻草,地是泥濘的,各個部位纏著繃帶的傷兵零零落落地躺滿了一屋子。
角落里,突然傳出收音機信號的嗡鳴聲,一個變調的男聲突兀地響起,“全國同胞,今晨十時吳淞炮臺擊傷出云號裝甲巡洋艦。八字橋陣地殲倭寇二百三十七...……”
這時,門簾被掀開,帶進來一股夾著雪珠子的冷風,擔架隊抬著新傷員費力地擠進來。
蘊薇終于徹底清醒過來。
她慢慢坐起來,近右邊的稻草墊上背對她坐著一名頭上纏滿繃帶的瘦高個子傷兵,她一眼就看見了他胳膊上19路軍的臂章。
她起身發出的聲響引得他回過頭來,阿寶手里拿著一塊被啃得只剩一半的灰白色面餅,他眼睛掠過她因為數次受傷感染而被包得嚴嚴實實的胳膊,又接著埋頭啃餅。
他半句話也沒說,她卻好像聽見了他說:“學得倒快。”面孔于是先一步燒了起來。
第7章
蘊薇始終昏昏沉沉,直到從那持續播報著的收音機里猛然聽到父親的名字,她一驚,下意識從稻草墊上支起身子,那條受傷的胳膊壓了一下,痛得倒抽一口氣。
一名護士匆匆地過來,把一只搪瓷杯放到她邊上,“涼水泡的,將就吃。”
蘊薇道了謝,杯子里半塊壓縮餅干已漲成了慘白色,晃兩下就成了糊,她才喝了一口,就聽阿寶道:“吃完就走吧。再晚走不脫了。”
蘊薇一愣,“走去哪里?”
他回:“你家。”一面摸出一張圓形金屬牌。
蘊薇看清上頭刻著“特許通行”的字樣,問:“馬班長給的?”
阿寶不置可否:“他帶人往廟行走了。”
見她若有所思,他半冷不熱補了句:“你老子捐出半支軍隊,嚇得姓馬的拿我頂包。”
蘊薇聽完沒說話,只是撐著稻草墊慢慢地站了起來。
掀開門簾,雪粒子直撲到臉上,兩個人沿救護站邊上的焦黑的河堤走。救護站的廣播聲漸漸飄遠,雨雪和泥漿全糊在鞋跟,稍不留神就打滑,她護著傷胳膊走得搖搖晃晃,阿寶突然轉身,一把扣住她手腕。
蘊薇立穩腳跟,低頭看了看他凍得發紫的手關節,又看看自己的胳膊,忽然失笑:“繞了一大圈,多一塊牌子,最后還是回到原處。”
阿寶松開她手腕,只說:“能回得來算運道好了。”
冷風呼呼地灌,街已經不像是街,梧桐樹燒焦了,路面塌了半邊,百貨公司的櫥窗玻璃都不見了,假人模特們穿著殘破的旗袍還在搔首弄姿。寥寥無幾走著的行人也都不大有人的樣子,裹著頭縮著肩,像是某種蟲,要把自己藏匿起來一樣貼著墻根迅速地逃。
外白渡橋已被鐵蒺藜封死了,他們轉而走浙江路橋,橋身鋼梁都已被炸歪,桁架扭曲了,像被一只手捏扁了又放了開來。只好再繞路到老閘橋,還沒走近,先聞到一股硫酸泄漏的刺鼻氣味,殘存的橋面已被腐蝕成了蜂窩,只見十幾個難民趴在炸塌的橋墩子上,像串陰干的咸魚。
橋邊一群人都正往同一個方向走,隱約聽見有人說,“新閘橋還能過。”他們跟上去,隨著人群一起走,快到新閘橋的時候,聽見一陣引擎轟鳴聲從頭頂傳來,抬頭望,一架日軍偵察機正從低空掠過。
驚恐的人群一下子四散開來,朝各個方向瘋跑起來,不知道跑出多遠,橋方向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破聲,一直持續了
很長時間,才終于靜止。
阿寶笑笑:“大小姐,橋沒了。你又回不去了。”
蘊薇望著遠處蒸騰的黑煙,卻說:“正好。我本來就不想回去。”
阿寶瞥她一眼,似乎沒想到她會這么說。這時候,又一陣空襲警報急促地響起。
阿寶道:“這邊上有個空了幾年的豬場能躲,大小姐嫌齷齪就站這里等炮彈。”
說完了他便走,蘊薇邊跟邊說,“這幾天鉆過陰溝爬過維修井,豬場好歹在地面,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