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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珂點了頭,目送李醫生帶著舒翊進去咨詢室,舒翊直到關門,才從紀珂身上收回目光。
關門那瞬間,紀珂聽見李醫生哭笑不得地玩笑說“怎么這么一會兒都不舍得”。
李醫生的笑容和語氣其實都很溫和,但紀珂并不喜歡與擅長洞悉心理的人相處。
紀珂習慣用察言觀色來保護自己,所以遇到同樣善于察言觀色的人時,就想躲避甚至藏起來。
顯然經過一段時間相處,舒翊已經和李醫生建立了信任關系,舒翊或許在咨詢過程中向李醫生提及過他的舍友。
紀珂找到休息室,有些出神,忍不住去想舒翊都用了怎樣的詞匯來形容自己。
據說心理醫生很容易讓人敞開心扉,也會保密患者的隱私,也不知道舒翊……會不會向李醫生傾吐那些監控錄像給他造成的困擾。
診所上午九點半開門,舒翊習慣預約最早的時間,只有這個時候人相對少一些。
休息室里除了紀珂沒有別人,但紀珂仍然選擇坐在角落。他沒有使用公共的電腦,也沒有拿零食和飲料,而是在靠墻邊的書柜上取了一本心理學方面的書。
書里分門別類枚舉了學者遇到的一些案例,紀珂覺得閱讀這些案例是一種很好的緩解焦慮的方式——雖然沒有眼見為實,但至少它們能告訴紀珂世界上還有許多人都有著不被外人理解和認同的古怪癖好。
特別的人太多了,就顯得紀珂不那么特別,就好像有了作為正常人的資格。
紀珂很容易安靜下來,在感覺不到時間流逝的時候,舒翊已經做完了他今天的咨詢。
舒翊沒有給紀珂打電話或是發消息,而是直接到走廊盡頭這間休息室來找紀珂。他推門時便將視線投向角落,果然在一株半人高的盆栽綠植后面看見紀珂的身影。
捧著書津津有味,直到舒翊在身側坐下來,紀珂才回過神:“結束了?”
舒翊點點頭,紀珂看了一眼頁碼,合上書,意猶未盡對舒翊說“下次我也陪你來吧”。
舒翊就記下書封上的名字,并說:“想看就再看一會兒,如果你不餓的話,我也可以等你。”
事實上,紀珂不太確定當舒翊坐在身邊時自己還能不能專注地把書看進去,但紀珂覺得,和舒翊在除寢室之外的安靜環境下相處,是一件等同于普通情侶約會的、值得開心的事。
紀珂就翻開書頁裝模作樣地看起來。
“剛才不是這頁吧,”舒翊偏過頭,“紀珂,你是真有在看書,還是單純在犯呆。”
紀珂忽而忘掉了剛才記住的頁碼,明明認真看了兩個小時,卻對“犯呆”二字反駁不了,被舒翊打趣得有些懊惱。
舒翊很輕地笑了,帶著一點點促狹:“也行吧,我還是可以等你。”
紀珂重新把書合上,放棄裝腔作勢,但卻沒有起身離開。
舒翊是個言出必行的人,即使紀珂現在就要開始犯呆,舒翊也沒有起身離開的意思,和紀珂在等待的時候一樣,是耐心而平靜的。
“舒翊。”紀珂的目光游移落在舒翊隨意搭放在腿上的手,“我想看一下你的傷口。”
舒翊愣了愣,而后手腕一翻,手背擱在膝頭,攤開右手掌心。
沒指望抗拒接觸的舒翊能主動向旁人伸手,紀珂稍稍側身,然后微微俯近了一點。
那瞬間舒翊覺得紀珂略長的頭發幾乎要掃過他的手掌,但他卻只是蜷了蜷手指,微妙地沒有躲。
其實紀珂也并沒有湊得很近,發梢更沒有長到能落在舒翊皮膚上的程度。
紀珂只是十分細致地去觀察舒翊愈合的傷口。
一周時間過去,舒翊不需要再纏紗布,掌心干燥潔凈,不再被褐色藥水染成猙獰模糊的樣子。原先的割傷被裹上一層隆起的、暗紅的痂,還能看到非常隱約的縫針痕跡——紀珂也是在這個時候才注意到,那道疤痕周圍的皮膚是不平整的,有一些奇怪的增生。
是燙傷。
紀珂意識到什么,艱澀問:“你這只手怎么這么倒霉,兩次都傷到同樣的地方。”
舒翊收縮五指又伸開,沒什么所謂地說:“是啊。”
舒翊所習慣的成長就像這樣。
總是在相同的位置,重上一道又一道嶙峋的疤痕,傷到了又長好,長好了再受傷。
紀珂垂下眼睫。
他從兜里摸出一張備用的消毒濕巾——和舒翊相熟以來養成的新習慣——撕開包裝仔細地、把左手手指一根一根挨個擦拭過去。
在舒翊不明所以時,紀珂用中間三指的指尖,輕輕撫碰在了舒翊沒有做任何防護的手心上,動作小心得像安撫一頭疲憊的困獸,明知有被反咬一口的風險,卻仍愿意袒露出悲傷和虔誠。
舒翊果然又應激地蜷縮起手指,溫熱的、略粗糙的指腹搭到紀珂的指關節上,剎那間看上去竟像是要把紀珂的手包裹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