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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前門自外被人推開,不過轉身的功夫,沈莬已將買回的吃食一一擺開。
二人臨窗對坐,一樣的沉默不語。
方今禾舀了兩勺雞子羹,眼波狀似無意地掃過對岸——見那道鬼鬼祟祟又小心翼翼的窄縫再度揭開,不禁莞爾。
“那只白貓,”她將目光落回沈莬臉上,“好幾日不曾來了。”
沈莬沒接話,只將一碟松糕推到她面前。
方今禾眼底笑意又深了幾分,搛起一塊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后微微蹙眉:“怪了,今日這松糕……怎的嘗著有股苦味。”
沈莬舉杯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嘴角也微微繃直,依舊不接話。
方今禾搛起一塊放進他碗里:“不信你嘗嘗。”
沈莬放下茶盞,抬眼看她,面上沒什么表情:“食不言。”
方今禾心下暗嘆:雖說不該這般逗弄,可也唯有這時候才能在他身上見著點活氣。
沈莬帶回消息,厲家的《昭雪詔》,連同昶君實的《肅奸詔》,已于今日辰時張榜于知府衙門的告示欄上。
方今禾按耐著胸中翻涌的萬千思緒,再也無心用飯,草草吃了幾口,便催著沈莬帶自己去看。
待二人駕車趕至衙門前,那告示欄前早已被百姓圍得水泄不通。
此時方今禾已有五個月身孕,沈莬本欲將馬車停在巷口,待人潮散去再陪她近前。沒想到馬車尚未停穩,方今禾便急不可耐地掀簾下車,直朝人群擠去。
她等這一日,已等了整整十三年,縱是近在眼前,卻多一刻也等不得了。
沈莬只得護在她身側,隨著涌動的人潮一同擠到告示欄前。不同于周遭百姓的喧囂與慨嘆,二人靜立其間,逐字逐句默讀著詔書。
沉冤得雪,真相終昭。然而漫上心頭的,只余過盡千帆的悵然。
張榜當日,之江罕見地在十二月下起了大雪。
不過兩個時辰,目之所及的一切皆已覆上一層松軟的新雪。這場雪下得紛紛揚揚,帶著洗凈人間一切污濁的決絕,飄落在這片哀傷多年的土地上。
沈莬與方今禾走在去往厲家老宅的路上,任由雪花落滿肩頭發梢,冰冷而親密的觸感,恍若故人溫柔的低語。
爹、娘,再等等,我們這就來告訴你們這個喜訊。
然而,之江的百姓遠比他們想得更熾熱長情——
數千百姓感念無尚大將軍生前恩澤,自發聚到塵封多年的厲府門前焚香祭奠。有了第一批,就有第二批,一連半月未絕,香火如織,哀思如雪,聲勢之大幾乎驚動了全城乃至十里八鄉的百姓。
為免驚動人群、再生事端,即便思親心切,二人也唯有避開人潮,擇了個大雪漫天的深夜時分,打算自后門悄悄潛入。
萬未料到,竟有人同他們想到了一處——
“你說,他們會不會不肯收我燒的紙錢啊?”穆彥珩面朝墻角蹲作小小的一團,面前熊熊火光將他憂愁的神情照得分明。
付銘站在邊上,強忍住翻白眼的沖動,沒好氣道:“燒都燒了,才想起問這個?”
穆彥珩一邊將懷里花花綠綠的“冥界銀票”往喪盆里丟,一邊被煙嗆得掩鼻輕咳:
“燒這點哪兒夠……我說要再買些車馬轎輿、童男童女,你又不許。他們該覺著我小氣、沒誠意了。”
付銘心說,我能準你來就不錯了,你還想鬧出多大動靜?見他那副天真傻氣的模樣愈加氣悶,故意找他不痛快:“你不也說了,他們未必肯收。”
原以為穆彥珩會像往常一樣同自己斗兩句嘴,沒想到這人的眉梢、眼角,連同嘴角一齊耷拉下來,灰心喪氣地默默往火里添紙,再不吭聲了。
付銘看他這副模樣,又后悔起來,蹲下身幫著一起扔,聲氣也放緩了:“趕緊燒吧,別叫人瞧見了。”
沈莬隱沒在百步外的暗處,看著穆彥珩蒼白的臉被火光映紅。待到喪盆中紙錢燃盡,他的眼角、鼻尖亦被染上了淡淡的紅。
穆彥珩盯著漸熄的火星看了片刻,而后在雪地里跪下,朝著院中最高的那處屋頂,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
付銘將他拉起,低聲嘆著撣去他大氅上的雪:“走吧。”
目送二人離開,方今禾想說點什么,沈莬卻不給她開口的機會,徑直轉身,快步向后門走去。
天方見亮時,沈莬站在梧桐樹下,透過紅黃斑駁的葉片間隙,凝視著之江十二月灰蒙蒙的狹長天空。
這棵百年老樹歷經厲家三代人,原以為早已焚毀于十三年前的那場大火,沒想到竟以另一番模樣存活了下來——一半枝葉尚茂,一半焦黑如骨,成了棵生死各半、界限分明的陰陽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