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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莬……”
許是對他昨夜說了太多廢話的懲罰,一開口喉頭便涌起一股腥澀血氣,直叫他惡心欲嘔。
“我在。”
沈莬一手提著壺熱茶,另一手拎著個油紙包自外間進來,將東西隨手放到桌上,便架著胳膊將他提溜進懷里,額頭抵著額頭試他的體溫:
“可好些了?”
穆彥珩很想說不好,他恨不得自己從此一病不起。可就像老天偏要和他作對一般,他這病懨懨十幾年的破爛身子,竟因沈莬一碗土法臭湯硬是支楞了一回。
不僅燒退了,腦子也清醒了,只得不情不愿道:“嗯。”
他將下巴擱在沈莬肩上,屁 股叫對方穩穩托著,就著這般面對面如抱三歲小兒的荒唐姿勢就要往外走。
“你干嘛……”這姿勢怪羞人的,萬一叫人看見怎么辦?他心里這般嘀咕著,胳膊卻又將沈莬摟緊了幾分。
“今日天氣好,我們在外頭用飯好不好?”每回他一難過,沈莬就愛這么哄他。
哦,這相當于上斷頭臺前的最后一頓飽飯,那他可得好好珍惜。
穆彥珩鼻頭發酸,強忍著哽咽輕輕點頭。
沈莬將他安頓在屋外草棚下,又折回里間取茶水吃食。穆彥珩緊緊盯著房門,生怕沈莬一進去便再也不出來了。
“沈莬……”怎么才一會兒的功夫,他就忍不住要叫呢?
穆彥珩對自己這般纏人的行徑頗為不齒,可想想他又控制不住自己,索性放任不管。
“我在。”第一百九十九次。
沈莬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蟲,總能知道他想要什么,那人的吻落在他發頂、額前、眼角、鼻尖,在他仰頭時,恰好落在唇上。
可他是很貪心的,總覺得不夠,怎么也不夠,于是他又叫:“沈莬……”
沈莬又親了一遍他眼下的小痣,沈莬說過這是他最喜歡的地方。沈莬親完,輕輕笑了:“我在。”
第兩百次。
以前怎么不見你這么愛我……穆彥珩在心里罵了沈莬八百遍。
“怎么又哭了……”沈莬無可奈何地輕嘆一聲,又用抱孩子的姿勢將他按進懷里。
本世子的心都快痛死了,哭兩聲怎么了!
“哭也不準哭,你怎么這般霸道?!”哪有上斷頭臺還不準人哭的道理?
只他這話一出口,沈莬又低低笑了兩聲,改去親他的眼睛:“好,殿下想哭便哭吧,把傷心事都哭走。”
不會的,馬上就要把你哭走了……
待他情緒有所緩和,沈莬展開油紙包,拈起一塊酥皮雪白、內餡嫣紅的點心遞到他嘴邊:“嘗嘗。”
穆彥珩怔怔看著,卻不張口:“塞北怎會有……”
“我親手做的,你嘗嘗可是那個味道?”
我真是恨死你了……
穆彥珩含淚咬住可惡的棗泥酥,將香甜軟糯的點心,連帶著自己腥咸的淚水,和苦澀的愛戀一并吞咽下去。
棗泥酥都吃了……他也該死而無憾了。
“沈莬……”
吞咽動作結束,未免顯得自己太過得寸進尺,這回他搶在沈莬應聲前開口:“我有話要說。但在那之前,你得先答應我一個條件。”
“好。”沈莬早已意識到,接下來要發生一些無可挽回的事,可穆彥珩要說,他便隨他說。
為防一會場面太過難看,穆彥珩從沈莬腿上下來,規規矩矩退坐到一邊,眼巴巴盯著桌上那包棗泥酥,有些難以啟齒地同沈莬商量道:
“棗泥酥我很喜歡。你既已送我了……”
他想最后再體面地對沈莬笑一笑,于是他努力彎起嘴角:“就不能再要回去了,好嗎?”
“好。”
許是穆彥珩鋪墊得足夠長,又或是沈莬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兩人竟就這樣平靜地說完、也聽完了。
這回穆彥珩倒是沒哭,而是被一種神魂離體的飄忽感所攫住。就像話本里描繪的那般,新死之人的魂魄自軀殼中剝離出來,悠悠蕩蕩升至半空,事不關己地俯瞰著人間的一切。
他的軀殼和靈魂都在等待心愛之人的審判,可那人只是無言地看著他,直看得他如坐針氈。
“你快去救阿……去救方姑娘吧。”他聽見自己口是心非地催促沈莬。
“那你怎么辦?”沈莬問他。
是啊,他該怎么辦呢?在沈莬不要他之后,他該去哪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