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歲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
哐啷一聲。
放在她右手邊的水杯被她慌亂之中撞翻了,茶水瞬間灑了一桌,沿著桌沿滴滴答答流淌下來,將大紅色的地毯濡成了血液般的深紅。
許思睿原本正在手機上幫開發(fā)解決一個bug,聽到動靜,抬起頭,映入眼簾的赫然是周天瀾慘白如墻灰的臉。
他們家祖?zhèn)鞯哪w色白,但即使是跟許正康離婚那天,她也沒有露出過這般駭人的臉色。
他心一緊,迅速放下手機,傾身去攙她的胳膊:“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周天瀾搖了搖頭,顫抖著雙手將手機屏幕翻轉(zhuǎn)過來朝向他。
上面是她剛剛點開查看正文的推送。
上海的天艷陽高照,而一千多公里外的中西部,陰雨連綿,狂風(fēng)大作。
第227章 狗
手機懟得太近,許思睿的視線虛焦了一下才瞧見上面的字。
首先是標題,無數(shù)感嘆號如同一條條僵直的蟲尸,拱出“山體滑坡”四個大字。
他瞇眼仔細辨認,看清正文內(nèi)容是y省某特困縣因多日陰雨出現(xiàn)了山體滑坡事故,埋住了一輛過路車,車上人員現(xiàn)今生死未卜,救援工作正在緊急開展中。
雖然有些慨嘆,但許思睿并不是那種同情心泛濫到會對世界上所有天災(zāi)人禍都產(chǎn)生悲憫之心的人。他唯一一次對自然災(zāi)害產(chǎn)生極大的感觸是2008年汶川地震,這場地震影響之深遠,造成的損失之慘重,讓當(dāng)時不算大的他連續(xù)好幾天都心悸得睡不著覺,還自發(fā)從零花錢里拿了五百塊錢捐贈給災(zāi)區(qū)。
但除此之外,世界上每天都有零星災(zāi)禍上演,他的心力并沒有強大到能對任何個體的死亡都報以深切共鳴。
許思睿有點搞不懂周天瀾為什么對這個新聞反應(yīng)這么大,她雖然比較感性,但平時遇到這種情況至多也就說一句“好可憐,希望人平安”,不過畢竟是自己媽媽,他還是出言安慰道:“我看新聞發(fā)得很早,搶救及時的話大概率沒事的。”
周天瀾沒跟他提及祝嬰寧今天在y省特困縣出差的事,想要解釋,心臟又跳得極快極不穩(wěn)定,嘴唇發(fā)麻,連句有頭有尾的話都抖不出來。
她干脆退出微信,從通訊錄里快速劃拉出祝嬰寧的手機號碼撥了過去。
無論如何,求證最要緊。
但電話打過去,她沒有聽到熟悉的嗓音,響起來的女聲冰冷機械:“您好,您所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sorry……”
她不死心地掛斷電話再打。
“您好,您所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sorry!thesubscriberyoudialedcannotbeconnectedforthemoment……”
反反復(fù)復(fù)打了得有七次,每一次都是相同的結(jié)果。
她抬頭看向許思睿,目光呆滯。
沉滯的對視里,許思睿就是再狀況外,也隱隱約約猜出了什么,覺得特別可笑,心想怎么可能,什么狗血八點檔肥皂劇走向,指尖卻已涼透,握在手里的手機仿佛有千斤重,他不記得自己究竟如何將它舉起,如何在通訊錄中尋出她的號碼了。
撥打,掛斷。
掛斷,撥打。
重復(fù)了無數(shù)次,得到的始終是機械女聲毫無起伏與情緒的回答。
周天瀾看著他,眼淚爭先涌了出來,哽咽道:“可能山里信號不好……”
沒等她說完,許思睿便掐斷最后一通電話起身沖了出去。
**
盡管心急如焚,但許思睿并沒有瞬移術(shù),從餐廳到機場需要時間,等待航班到達需要時間,坐飛機前往目的地需要時間,下了飛機趕到事故發(fā)生地也見了鬼的需要時間。
他倒是巴不得自己能開直升機飛過去,或者擁有從某地瞬移到另一個地方的魔法,可事實就是他不得不像任何普通人遭遇此事一樣,被動忍受每一分每一秒的煎熬。
直到這種時候他才深深領(lǐng)悟到人的本質(zhì)是自私。當(dāng)他以為這場
事故與自己毫無關(guān)聯(lián)時,他可以淡然無謂地揮灑他高高在上的安慰,如同園丁晨起澆水。只有發(fā)現(xiàn)自己在意的人可能置身其中,這種隔了層玻璃般的毫無實感的擔(dān)憂才會化身巨石沉甸甸壓在他心上。
刀子不砍到人身上,人是不知道疼的。
幾個小時過去,時間已然來到傍晚。
雨短暫地停了,但路面仍然覆蓋著積水。
坐在前往事故發(fā)生地的出租車上,司機在他的催促下把車開得像要起飛,車輪碾過柏油馬路上薄薄的積水,發(fā)出風(fēng)吹樹葉般的沙沙聲響。然而中途還是不幸遇到了幾個紅燈,司機不得不緩下車速,排在車流隊伍后等待。
“小哥,你要去那個地方中午剛發(fā)生了山體滑坡,危險得很,說真的,下雨天還是得少去山區(qū)。”人一閑下來話就多,司機半是勸他,半是好奇,滔滔不絕道,“你是有親戚住在那?不過我聽說縣城里的居民都沒事,主要是過路的車被埋了,聽說連整段山道都被沖垮了,現(xiàn)在也不知道搶救到哪個地步,我估計這情況是夠嗆喲。我們這里洪澇不少,山體滑坡倒是少見,唉!真造孽。”
許思睿沒有力氣告訴他他要找的人可能就在被埋的車里。
從剛才到現(xiàn)在,他一直都有一種十分割裂的感受,有時覺得祝嬰寧一定不可能在車里,且無端堅信自己的預(yù)感,有時又仿佛已經(jīng)親眼目睹山體滑坡時,滾滾碎石與泥土將她所坐的車吞沒那一瞬間地動山搖、塵土飛揚的景象。
手機在褲兜里震個沒完,是他家里人打來的電話,還有一些他和祝嬰寧的共友,他只粗略瞥了一眼,完全沒有管。
鮮艷閃光的數(shù)字一跳一跳地減少,如同生命的倒計時。那些紅映照在他的視網(wǎng)膜上,將視野染成了一片晃動的赤紅色。
司機還在說話,幾分憐憫,幾分震撼,但更多的還是幾個小時前許思睿那種作壁上觀且不痛不癢的慨嘆:“也還好那個時間段山里來往的車少,只有那么一輛,要是換成其他時間段,傷亡說不定更慘重。”
他累到連對司機這番話感到生氣都做不到,真奇怪,他明明沒做什么耗費體力的事,卻覺得整個身體由內(nèi)而外——連筋骨都是疲軟的,肌肉酸脹,呼吸困難,每次吸氣都需要用上很大的力氣,才能勉強將稀薄的氧氣吸入胸腔。
手指也麻麻的,又僵又硬,從指尖到心臟仿佛有根緊繃的線牽著,隨著每次手指蜷縮曲動,心臟就或急或慢地跳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