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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便答:“那可不,這太陽可真毒!”
看到后座坐得筆直端正的沈霏,打招呼:“小沈也在啊。”
或者嘲笑一下溫文旭的車速:“小溫還是這么小心。”
直到離開了本鎮,這種對話才偃旗息鼓。
因為路上已經沒有他們認識的人了。
溫文旭調了下車載音樂,一首《平凡之路》蹦了出來,直接就是副歌部分——
我曾經跨過山和大海/也穿過人山人海
我曾經擁有著的一切/轉眼都飄散如煙
溫文旭愣了下:“哎呦,這不我們高中跑操的歌嗎?”
他說他們高中上午第三節課與第四節課中間有個二十分鐘的大課間,專門跑操用的,每天大家要死不活地上完上午三節課,再要死不活地聚集在操場跨過山和大海,他們體育老師以及其他班的體育老師就跟打了雞血似的,在跑道旁邊拍掌邊喊:“跑起來!跟著音樂的節奏跑起來!”
實際上有沒有跨過山和大海他說不準,但大家肯定都沒穿過人山人海,因為很多人跑著跑著會放慢速度,故意讓自己被別人套圈,假裝自己已經跑完了老師勒令的兩圈八百米。大家都在人山人海里掙扎沉浮。
“是不是全國跑操都放這首歌?”沈霏在后座說,“我們學校跑操也是這首歌,不過我們不是大課間,我們是早上跑。六點五十,不管走讀生還是住宿生都要到操場集合,跑完幾圈才能回教室早讀。”
祝嬰寧也笑著加入話題:“我們是中午廣播放這首歌。大概十二點半左右吧,第一波學生吃完午飯回教室,廣播社就開始放廣播了,廣播結束的bgm就是《平凡之路》。”
溫文旭嘆
了口氣:“其實我讀高中時沒覺得高中有多美好,是上了大學才開始懷念高中,讀大學時也沒覺得大學有多美好,是出來工作才開始懷念大學,出來工作……”
“打住。”沈霏及時制止他的煽情,“我今天眼線不防水。”
由于這兩天交接的事務比較多,再加上要走了,心緒復雜,沈霏昨夜沒怎么睡好,臉色比較憔悴。她媽管她管得很嚴,尤其是身體狀況,認為連自身健康狀況都管理不好的人沒本事管理好自己的人生。為了避免聽到此類說教,沈霏不惜拿出自己自帶來村里那日起就沒有用過的化妝品,手法不太熟練地給自己擼了個全妝,讓憔悴的臉色看起來略有氣血一些。
然而久未使用,她不確定自己帶來的這些化妝品有沒有過期,至于防不防水之類的功效更是只能聽天由命,所以早在昨晚,她就同溫文旭三令五申,今天要淡淡地告別,淡淡地分開,禁止一切煽情。
溫文旭只好訕訕閉了嘴。
但文科男的文藝心是無法輕易被制止的,消停了幾分鐘,在音樂的催化下,溫文旭又惆悵地說:“唉,這是我最后一次開車載你們了。”
沈霏:“……”
她從后視鏡里遞了個眼刀過去,溫文旭接受到信號,不得不再次中斷抒情,縮了縮脖子,慫慫地認罪:“我錯了。”
車子已近機場,路段有些擁堵,溫文旭的車速放得更慢了。沈霏趁機拿祝嬰寧給他打榜樣:“你看隊長多理性多淡定,甚至都不需要我多留幾天下來陪她,你能不能學學隊長?”
溫文旭弱弱地笑兩聲:“好嘛。”
車載音樂放了一圈,又回到了那首《平凡之路》上,男聲唱——
我曾經毀了我的一切/只想永遠地離開
我曾經墮入無邊黑暗/想掙扎無法自拔
前方道路放眼望去,密密匝匝皆是鋼鐵方塊,每個方塊里都載著不同的人,每個人又都載著不同的人生,點點滴滴,整齊地匯聚向行道途中共同的臨時落腳點。
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在這里邂逅又分開。
從此以后,或如平行線并駕齊驅卻兩不相干,或如相交線漸行漸遠。你走你的道路,我赴我的前程。
人生海海,不過爾爾。
旋律還在響,祝嬰寧托腮望著窗外,長久地沒有言語,直到車子駛入機場的地下進站口,她才張了張嘴,用自言自語般的音量說:“……其實我沒有那么厲害。”
她偏移視線,透過后視鏡,看著因她出聲而同時向她看來的沈霏和溫文旭,臉上始終掛著悠遠淺淡的笑,眼里卻晃蕩著被風一吹就散開的晶瑩漣漪:“要是你們分別離開,我得傷心兩次,我讓你們同時走是因為這樣我就只需要傷心一次了。”
我曾經問遍整個世界/從來沒得到答案
我不過像你像他像那野草野花
冥冥中/這是我/唯一要走的路啊
歌曲隨著她的話落定,只剩余音。
漸弱的音樂里再沒有人言語。
車停靠到了進站口的指定位置,由于不能久停,祝嬰寧很快解了安全帶,下車打算換到駕駛座。在這之前,她又順手打開后車廂,把沈霏和溫文旭的行李箱都搬出來放到了地上。
然而車里那兩人卻遲遲沒有動作,維持秩序的安保人員不斷在催,她只好繞到車側,主動替他們拉開車門,說:“后面車多,你們得趕緊走了。”
他們這才木木怔怔地從車上走下來,各自拿好各自的行李。
祝嬰寧拍拍這個的肩膀,又拍拍那個的胳膊,下巴微抬,指向道路側邊通往一樓候機廳的自動扶梯:“去吧,離登機只剩半個多小時了,過安檢也要時間,別耽擱到。”
溫文旭哦了一聲,像尬住一樣,說:“那……隊長再見。”
“再見。”她頷首。
沈霏同樣說:“隊長再見。”
“再見。”
他們兩個推著各自的行李箱朝前走了,一前一后,穿過斑馬線走向自動扶梯。
祝嬰寧看了片刻,收回視線,手撐住駕駛座的座椅打算跨上去,結果人剛離地一寸,走在前頭的沈霏忽然放下行李箱,扭頭朝她跑了過來。她嚇了一跳,定格住一腳在內一腳離地的姿勢,懸于半空,還以為沈霏落下了什么重要的東西,視線下意識就往她坐過的后座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