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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這個問題,老師,您不懂?。 眲⒐鸱贾钢簧匣杳缘淖4笊?,“他們阿爸是個什么情形您也都看到了,這一年來,為了給他續命,我們家那點積蓄全都見底了,再不勻出個孩子去打工,我們全家都得喝西北風。我得在家里照顧我們家這口子和他老娘,我是騰不出手。家里兩個孩子,要么全都出去打工,要么只能一個去打工一個去讀書,靠打工的那個供著讀書的那個,這件事我們家也是商量過的,我們家寧寧懂事,自個答應了去外頭打工,老師,您就別再來動搖她的心思,別再來讓我們為難了!”
陳斌急得抓耳撓腮:“劉大姐,我不是想讓你們為難,我只是打心眼里覺得嬰寧就這么放棄讀書實在可惜,她成績這么好,要是堅持讀下去,將來飽管大有出息……”
“別,別!老師,您別這樣。我不知道她有多大出息,只希望我們家能平平淡淡把日子過好?!眲⒐鸱及殉煽儐稳厮掷铮酒饋?,做出趕客的姿態,“您大熱天專程來給我們通知成績,我感謝您,但別的事咱就別多說了,好嗎?”
陳斌架不住劉桂芳這副送客的姿態,只好從竹席上站起來,往外走了幾步,一步一回頭,不死心地說:“劉大姐,我還是希望你別那么早下結論,我再去給村支書那你們爭取爭取,也許能爭取到國家的貸款,供你們度過難關呢,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窮不能窮教育,是不是?欸欸,劉大姐……!”
他話說到一半,劉桂芳忽然推著他的背,強硬地把他往外“送”,陳斌哪是劉桂芳這種做慣莊稼活的人的對手,踉踉蹌蹌被她“送”到門外,后半段話還沒來得及出口,祝嬰寧家的門就在他眼前甩上了,害他吃了一鼻子灰。
陳斌只好挾著那張皺巴巴的成績單,唉聲嘆氣地往村子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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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職工宿舍里照樣只有風扇沒有空調,陳斌
跋涉回了學校,一屁股坐在自己宿舍的地上,開了風扇對著自己的臉狂吹,路過的女老師瞧見了,笑道:“陳老師,你這樣會著涼的?!?
陳斌愁得臉都皺成了苦瓜,瞄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女老師會意:“談得不順利?我就說她媽媽那副態度,不可能談出什么結果的?!?
“唉,我覺得還是得申請個貸款,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
“得了吧,陳老師,你就別掉書袋了,連我們的工資都拖欠了三個月沒發,還貸款?誰貸給我們???”女老師蹙眉道,“我昨兒還聽隔壁的黃老師說,他打算拿到工資就辭職不干了呢?!?
“?。坎荒馨桑俊?
“哪不能啊,現在校長正在他屋里找他談話呢?!迸蠋焽@氣道,“陳老師,有些事真不是努力了就能改變的,嬰寧不能繼續讀書,我也感到可惜,可你打算拿什么法子去勸她媽媽?”
陳斌一時也說不上來,只能含糊道:“都說事不過三,也就是事情總得試上三次才知道結果,我打算過幾天再去一趟,要還不行,我再放棄吧?!?
女老師只好搖著頭,唏噓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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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呀,你爸……不對,許正康打算資助之前和你交換過的那個鄉巴佬?”
孫明遠正和許思睿窩在一家臺球館墻角的沙發上,吹著空調,手里拿著罐冰凍過的菠蘿啤,聞言嘎嘎笑了兩聲,“這腦洞牛逼啊,也算無所不用其極了。”
許思睿臉色極差地蜷縮在角落里,將指間抽得只剩短短一截的香煙捻滅在菠蘿啤的瓶罐上,一言不發。
孫明遠看向他,有點納悶地撓了撓頭:“不過,你為啥這么生氣?他愛作妖就讓他去唄,那綜藝都播完快一年了,熱度早過了,晾他也折騰不出什么水花,估計后頭看沒效果又會把人送回去了,對你沒啥影響啊?!?
許思睿深深吸了一口氣,臉色黑沉:“沒影響?我們家公司出了那么大事兒,現在又轉頭去資助山區小孩,有點腦子的都能看出許正康這傻吊想借此炒作,他不要臉我還要臉?!?
“也是,是挺那什么的?!睂O明遠苦笑著聳了聳肩,深知許思睿對面子有著異乎尋常的執著,尤其是他們家出事以后,“那……他要真打算資助,你打算咋辦?”
“把家砸了。”
“啊?你不是說你們家剛被許正康砸過嗎?”
“有影響?”許思睿冷冷地斜了他一眼。
“沒……您高興就好?!彼e起雙手做投降狀,心里卻默默想著許正康和許思睿真不愧是父子倆。不過這話可萬萬不能被許思睿聽見,不然他能被他活活抽筋剝皮。
在臺球館渾渾噩噩鬼魂到晚上九點多,王曉倩打來電話催孫明遠回家,孫明遠接聽完,對許思睿說:“許哥,我媽催了,我得回去了。”
“回吧,我也走了。”許思睿把桿子歸位,揉了揉僵麻的脖頸和臉頰。
要是有別的選擇,他才不想回到家里和許正康面對面,他現在一看到許正康的臉就想吐。但已經叨擾了孫明遠父母那么長時間,許思睿就是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繼續在他們家當米蟲,他低頭按亮手機,劃拉著通訊錄,默默尋思著要不要再找幾個別的哥們借宿。
他朋友很多,但知心朋友很少,就那么三四個,一個手掌都數得過來。許思睿不想讓任何非知心好友得知他處境艱難,就算是知心好友,想到要把自己的困境向那么多人轉述,他依然覺得糟心不已。糾結了一會兒,他最終還是把手機熄滅了,揣在兜里慢吞吞朝家里走去。
許正康已經在家了,正在書房里和不知道誰打電話,許思睿在玄關處換完拖鞋,本想直接回自己房間,卻見許正康喜氣洋洋走出來,毫無眼力見地對他說:“我打聽過了,那個叫祝吉祥的家里很困難,窮到快念不了書了,我現在資助他剛剛好?!?
“……你有完沒完?”
許思睿惡心得不行,怒火自他肺部開始灼燒,燒得他很想隨手砸點什么東西,但動手之前暫時還有個困惑,這個困惑稍微阻礙了他的怒火,讓他沒有第一時間動手——許正康說,祝嬰寧家很窮……?
開什么玩笑,他走之前不都留了個手表給他們嗎,難道劉桂芳把手表私吞了?
這個短暫的困惑造成了短暫的沉默,在沉默的當口,許正康繼續說:“聽說他爸在外頭打工時出了意外,成了植物人,工地沒有賠償,醫藥費全是他們家自己掏的,現在家里一個勞動力都沒有。許思睿,我知道你看我不爽,覺得你爸這輩子活該這樣了,但我告訴你,我還沒完!你瞧,連老天都站在我這邊!”
許思睿覺得許正康這番像是作戰宣言的話完全屬于魔怔了,是困獸走投無路的無能嘶吼,但他話里零星透露出來的幾個片段還是讓他怔了怔。
植物人?醫藥費?
哈……
他本來以為給了那個手表,祝嬰寧家再不濟,也能供兩個小孩原原本本念完大學,現在想來,真是可笑,“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個先來”,這句話不僅適用于他家,也適用于她家么?
許思睿想著想著便冷笑起來。
他覺得沒勁透了,一切都沒勁透了。
“你笑什么?”許正康雙目圓睜,于幾步開外怒視著許思睿,如同一只被燎了胡須的敏感的老虎,“你覺得很好笑?許思睿,別忘了你有今天都是靠誰!”
許思睿不屑地扯著嘴角:“我有今天都是靠我媽,和你有個蛋的關系?!?
“許思睿!”
許正康怒得幾乎要犯高血壓,伸手扶住墻壁,隔著幾米指著許思睿的鼻子,大喘氣道,“行,我現在先不跟你這孽畜計較,但我告訴你,就算你不同意,這事兒我還是要辦!”
“行啊,那我也告訴你,就算你堅持要辦,這事兒我也不同意。”他扯著嘴角陰狠地笑了笑,把腳上拖鞋踢掉,隨意趿拉上球鞋,伸手拽過玄關柜子上的雨傘就朝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