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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捻了捻劉海,繼續問,“還有呢?”
“衣服也換了,是許思睿父母給你買的嗎?他們人真好。”
“對對,這身衣服是耐|克的,你知道耐|克是什么吧?”
聞言,祝嬰寧尷尬地扯著嘴角笑了笑,祝吉祥便了然地“切”了一聲:“姐,你太土了!也不怪你,我沒去大城市前也不認識這些玩意兒。不過你剛剛說的這些都不是重點,你再看看我有什么不同呢?”
她托著下巴又仔細瞧了瞧,沉吟:“嗯……哪兒?”
“哎呀,你怎么這都看不出來!鞋子啊!鞋子。”他抬起腿,像一個得到變形金剛玩具的三歲小孩,就差把腳上那雙鞋懟到她臉上了,“這個牌子的球鞋更牛逼,叫aj,很貴的,聽
說許思睿穿的也是這種鞋,我腳上這雙據說要八千呢,不知道許思睿那雙多貴,我覺得肯定比我腳上這雙貴。”
“八……千?!”她像被雷劈到一樣愣在原地,隨即緊張起來,說話都有些打結,“那、那你就這樣收了嗎?這么貴重的東西,怎么可以……”
“收啊,為什么不收?”祝吉祥打斷她的話,像在說太陽從東邊升起一樣,理所當然地說,“你都不知道許思睿家多有錢,區區八千對他們家來說根本不算什么,他們花八千就跟我們花八毛一樣……不對,我們花八毛都沒他們那種底氣。姐,出去一趟,我可算是明白了有錢人是啥樣的,我還買了幾本成功學的書,上面說‘要賺錢得先學會花錢’,我覺得可有道理,咱就是被山里的思維局限住了,你不出去一趟,都不明白外邊的人是怎么生活的,就得錢生錢才能賺大錢。”
“啊?”
祝嬰寧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不僅僅是因為他說的那些內容對她來說非常陌生,還因為,祝吉祥以前并不是這么健談的性子,參加綜藝之前,他是那種去餐館吃飯都不敢叫服務員幫忙拿包紙巾的靦腆的性格,可現在,他臉上卻洋溢著一種陌生的光輝,在她面前侃侃而談成功學。
祝嬰寧懷疑自己在夢游。
會不會她其實只是做了個夢,許思睿沒有走,還在三八線那頭好好睡著覺,第二天天一亮,就會睡眼惺忪地翻起身,在炕上發散起床氣?不然為什么短短幾個月不見,她弟弟就像被人調包了?
她不懂這種變化是好還是壞,但趕著牛車回家的路上,她的腦子始終不受控制地回想著那雙鞋子的價格。
八千……
八千!
那可是足足八千塊啊。
祝吉祥那番“他們花八千就像我們花八毛”的話完全沒能說服她,但她模模糊糊感覺到,要是堅持讓祝吉祥把這雙鞋退回去,不僅會傷害到他們姐弟間的感情,說不定還會讓許思睿的父母感到難做。可她同樣無法對這么昂貴的贈禮坐視不理,于是只好默默在欠許思睿的那筆帳上又添了八千塊。
現在她欠他八千三百塊了。
祝嬰寧簡直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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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吉祥的回歸在村里掀起了不小的水花,足有一周的時間,同村或者隔壁幾個村的小孩都絡繹不絕地往他們家來,向他打聽城里的情況,問他城里有什么好玩的——北京大嗎?北京熱嗎?北京的天安門真的會舉行電視里那樣隆重的升旗儀式嗎?
祝吉祥一反從前寡言的姿態,健談到像個穿越來現代的說書藝人,甚至由此升級為了被孩子們崇拜的孩子王。班上的同學也開始主動找他搭話,向他打聽許思睿家的情況,問他許思睿家是不是很有錢。
“有錢,特有錢!比我們這所有人加起來都有錢。”他總是這么說。
每逢此時,祝嬰寧都會默默離開座位,來到走廊上。她覺得這樣大剌剌談論別人的家庭不好,可又說不清具體是哪里不好,只能本能選擇避開。
真正意識到拍攝結束是攝制組離開那天。
一直搭在他們家屋后的棚屋撤走了,工作人員陸續撤離,只有地面上被竹竿扎出來的四個洞口證明這里曾經有人來過。
她感到很寂寞。
這種寂寞不是針對某一人的離開,而是針對一件事的落幕,她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切都已結束,以城鄉交換為噱頭的綜藝就像暮春與初夏相交之際的一場大暴雨,席卷深山,被太陽一曬,蒸發得干干凈凈。
送攝制組去鎮上坐車那天,劉桂芳在她褲兜里塞了五塊錢。雖然不理解自家阿媽這段日子為什么變得如此慷慨大方,但出于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她還是很“不乖”地收下了。
直到劇組人員先后擠上來載他們的面包車,在她的視野里消失成一個點,她才轉身走向網吧,從褲兜里掏出那五塊錢。
“最近經常來上網啊?”柜臺后總是半生不死的老板從他永恒不變的俄羅斯方塊中抬頭看了她一眼。
祝嬰寧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
她來到自己上次來過的座位,登錄q|q,輸入賬號和密碼,仔細盯著好友列表,卻沒有如愿看到任何好友申請通過的提醒。
……為什么呢?
許思睿是那種連續一周都不上網的人嗎?
她很想替他找點借口,卻只感到失落。
然而當她再次在好友添加欄搜索他的q|q號,點進他的空間時,卻意外發現他并沒有更新任何新的說說和日志。所以……這是不是說明,他可能真的只是忙忘了,沒有登錄q|q?
祝嬰寧很快又好受起來,她退出q|q,本想直接離開,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樣很浪費錢,于是坐回座位,點開金山打字通,調出熟悉的拯救蘋果,依照記憶中的打字姿勢笨拙地戳起鍵盤。
也許是太久沒玩的緣故,她顯得十分生疏,即使調了最低難度,蘋果也一個接一個掉在空地上。她練習了許久,才勉強找回之前和許思睿一起玩時的手感。
她想,下次來玩,她應該會比這次稍微進步一點點吧?
但這想法注定只是個美好的期愿,她沒有進步,一個月練習一次的拯救蘋果,能進步到哪里去呢?那些接不住的蘋果就像她接不住的友誼,從她指縫間漏下去,一直漏到世界的盡頭——
她終于不得不承認,許思睿消失了。
和祝娟一樣,從她的世界退場,杳無音訊。
一個月過去,他沒有通過她的好友申請。
兩個月過去,他還是沒有回應。
三個月過去,她不甘心地再度向他提交好友申請,可依然石沉大海。
網絡很小,小到單憑一串號碼就能精準定位一個人,網絡也很大,大到只要對方不回應你,你就再也探尋不到他的蹤跡。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祝嬰寧不再去網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