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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基本上是一個只考慮自己的人,來到山里以后,想的也都是自己在山里的悲慘遭遇,甚少想起遠在京城的家人,更不要說祝吉祥了。在今天過來鎮上打電話之前,他完全忘了還有這么一號人物,聽人提起后,也對此人的存在缺乏實感。
直到此時此刻,聽著對方講述自己的境遇,他才對這檔綜藝的定位有了清晰認知。
交換人生。
交換交換,重點就在交換兩個字上。
在他受苦受累的時候,有人占用了他本該享有的愜意人生,吃他的飯,睡他的床,甚至霸占了他的父母,和他的父母演起過家家,自稱為“一家三口”。
操。
他的心情猶如過山車般跌宕起伏,從一開始得知自己的床被占用的暴怒,到后來的嫉妒不爽,再到后來——
暴怒退去,嫉妒退去,不爽退去,濃烈的情感體驗逐漸歸于平淡,只剩下一股酸了吧唧的低落。
盡管知道這只是綜藝的噱頭,也知道他們的人生不會如此簡單就被置換,相較于他,同他素未謀面的祝吉祥更像這場綜藝的犧牲品。體驗過城市的繁華以后,他究竟是會為追逐繁華發奮圖強,還是就此于燈紅酒綠中迷失自己?沒有人會為這個結果負責或托底。
城市有可能成為他向上躍遷的跳板,也可能成為誘使他墮落的萬丈深淵。
向上還是向下?
祝吉祥面臨的選擇更為艱難。
而他——說到底,深山生活只是他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個點,只要回歸京城,他的人生很快會回歸正軌,按部就班行走下去。他依然擁有能夠為他兜底的家庭,擁有富足的生活,擁有崇拜他的同學。這場綜藝不會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任何痕跡。
他們的人生起點不同,終點也不同。好比直線短暫相交,最終只會越行越遠。
但理智上知道是一回事,情感上能否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
許思睿必須承認,他很小氣,他接受不了。
聽到最后,他連臼齒都在泛酸,渾身使不上勁,心里覺得一切都沒勁透了,連翹首以盼的回家也變得沒意思起來。
祝嬰寧看出了他的不對,趕緊打斷祝吉祥的話,干巴巴寒暄幾句,囑托了“你要好好吃飯好好學習”之類的話,便把電話掛了,握著話筒,朝身后的許思睿訕笑:“……我打完了,你要過來打嗎?”
他盯著她手里的話筒發呆,直到她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才恍然回過神,看了她一眼,將嘴唇抿成一條線,說:“我不打了。”說完扭頭就走。
這句“我不打了”說得并不賭氣,反而很是平靜。但就是這樣,祝嬰寧心里越是充滿不好的預感,她掛斷電話,小跑著追過去,張口想要安慰他,他卻邁大步伐,迅速將她甩在了身后。
為了不被徹底甩開,祝嬰寧只好閉上嘴,將全身力氣都用在跟緊他的腳步上。
許思睿見她和攝影師都牢牢跟在自己身后,攝影師甚至還作勢要把鏡頭懟到他面前來拍他的表情,干脆咬咬牙,直接跑了起來。
拜那段五公里的上學路所賜,許思睿的跑步速度和體能都有了質的提升,用盡全力跑起來以后,他才后知后覺攝影師已經跑不過自己了,幾個眨眼間,那兩個攝影師都被他遠遠甩到了后頭。
“許思睿!許思睿——”
他們大喊著他的名字試圖阻止他。
許思睿才不管這些,他撒開蹄子,用盡全力奔跑。
風呼啦啦打在他臉上,將他的眼睛吹得睜都睜不開,他卻感到了久違的暢快,郁悶的情緒似乎也被風呼嘯席卷著一掃而空。
跑過了三條街,他才稍微放緩速度,想找個地方歇歇腳,誰知一扭頭,祝嬰寧的臉赫然出現在他身后。她盯著他,關心地問:“許思睿,你要跑去哪?”
“我操……”
許思睿受到了不小的驚嚇,下意識又跑了起來。
他一跑,祝嬰寧也下意識追了上去。
她始終落后他兩三步的距離跟著,不管他跑得是快是慢,這段距離都恒定不變。許思睿用余光瞥見,簡直要吐血了。他故意先放慢速度,想等祝嬰寧放松警惕后再猛然一個加速甩開她——就像打籃球的假動作一樣。但很顯然,她也深諳假動作之道,隨時準備著加速,一見他往前竄,她就會提速追上去。
許思睿繞著小鎮外沿跑了一圈,祝嬰寧始終陰魂不散跟在他身后。
到最后他實在跑不動了,隨便找了個地方停下來,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喘氣,好半天才勉強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你他媽老是跟著我干嘛?”
她也有點喘,但沒他這么嚴重,跑步反而讓她的臉色看起來更有氣血了。她掐著腰,搖頭說:“不知道啊,我看你跑我就追了。”
“……”
“你心情不好嗎?”
許思睿不想說話。停下跑步以后,那些郁悶啊低落啊通通又回來了,他緩了一會,覺得差不多能呼吸了,于是又繼續往前走,漫無目的地走。
結果祝嬰寧仍在他身后固執地問:“你心情不好嗎?”
他心里陡然升上來一股煩躁,煩得恨不得像人猿泰山一樣撕開衣服朝天大吼幾聲才好。可他又不能這么做,只好泄憤般狠狠踹了腳旁邊的自行車,把那一排自行車踹得像多米諾骨牌般嘩啦啦倒下去,隨后轉身用手指著她的鼻子:“知道我心情不好就別來煩我,滾!”
許思睿脾氣不好,他自己知道。
他也知道這個世界上根本沒人受得了他真實的脾氣,瞧,他爸他媽不也因為受不了,才把他打包塞到這來了么?
他做好了祝嬰寧像他爸他媽或者學校老師一樣,氣得滿臉憤怒亦或失望,然后轉身離去的準備,但面對他歇斯底里的吼叫,她卻連睫毛都沒有動一動,依然是那副表情,那副姿態。她平和地注視著他,過了許久,才從褲兜里摸出皺巴巴的三塊錢,攥在手心里,慢慢攤開在他面前,朝他揚起一個淺淺的笑。
她說:“許思睿,我們拿這錢去上網吧。”
有風拂過。
他們站在高墻深巷的夾隙里,青白色的陽光照不進黑暗的夾隙,只有穿堂風自南向北,像一只溫柔的手,揚起他們的衣擺,撫平衣上褶皺,吹干由于奔跑而沁出的潮汗。
風一陣一陣,時而涌動,時而式微。
許思睿盯著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