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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撈月的道理,他懂。黃粱一夢的故事,他明白。
那些很痛快。但會讓這朝思暮想的身影如水中月般碎去。
他要的從來不只是痛快。
兩人之間如隔天塹,未近一分,蘭徵見人沒有動靜,未作他想,便步步朝他走來。
心跳瞬間如擂鼓,謝妄拼命壓抑著,抿緊唇,不露出一點破綻,想,等他再近一步,再靠近一點,我就那么做……我就把他關起來,把他按墻上,把他……
視野不斷收縮,只剩下近在咫尺的容顏,令人魂牽夢繞的冷香,沖擊得他頭腦陣陣發暈,不過片刻,面前的人就越過他最后的心理防線。
抬起的雙手露出兩截玉白,虛環在他腰間,謝妄咬緊的牙關只松了片刻,吐出一個字,“你……”,便被那迎上來的香止住,下巴抵在他肩,落下的字音清越又慢慢。
“小謝,我想你了。”
所有的惡意,所有的瘋狂,在被這溫暖擁住時,就像沖天烈焰遇上冰雪,發出“嗤”的一聲輕響,驟然熄滅,只留下一片狼狽而滾燙的灰燼。
當那等了很久很久才來的懷抱即將松開的瞬間,謝妄一直緊繃的弦,徹底崩斷。
他抬手擁住時,幾乎用盡全身力氣,如同瀕死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猛地將蘭徴重新箍進懷里。
“……為什么?”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先從喉嚨里擠出,隨即,所有先前被強行控制的情緒如山洪暴發,他再也管不住那些在心中翻滾了千百遍的質問,不管不顧地嘶吼出來。
“為什么丟下我?!!”
他劇烈地顫抖著,將臉深深埋進蘭徴的頸窩,聲音因為極致的痛苦和憤怒而嘶啞破碎。
“當初為什么、明知道我是……你還是走了!說等我……都是騙我的,是不是?!”
“我等了你……這么久啊……蘭徵……”聲音里漸漸帶上了絕望的哭腔,“你有沒有心?!為什么現在才來看我……為什么……”
就像一個被遺棄了太久、委屈到了極點的孩子,終于找到了可以哭訴的依靠,將所有偽裝擊得粉碎,不管不顧地發泄著一切。
“他們都要殺我!我分明沒有錯!是他們自己蠢……你不在……都想我死……憑什么這么對我!”
肩膀都被潤濕,蘭徴被這一連串撕心裂肺質問釘在原地,幾乎喘不過氣,心臟仿佛被緊緊攥住,絞痛得厲害。
他仰著頭,眼中盡是心疼和憐惜,一下下,輕輕拍著謝妄劇烈起伏的脊背,像安撫受盡驚嚇的小獸,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依舊溫柔。
“對不起……小謝……對不起,那時被推著走,身不由己……”
所有的苦苦等待、滔天恨意,其實所求的,也不過就三個字。情緒非但沒有被安撫,反而更加洶涌地決堤。
他死死攥住蘭徴衣袖,帶著從未有過的卑微和乞求,“這次別走了……求求你別走……蘭徴……”
他太貪心了,一句道歉不夠,他要的從來也不只是道歉。
蘭徴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復雜情緒,他抬手,指尖輕柔地拂過謝妄臉頰,只是道,“別再傷害自己了,小謝……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說了算!”謝妄猛地抬頭看他,通紅的眼中盡是偏執與妄念交織,熾熱得不忍讓人與之對視,“你這不就來了嗎!”
緊接著執拗追問,“為什么不看我……蘭徴,你還沒回答我……”
蘭徴看他這般模樣,未言語,只是輕輕嘆息。隨即,側過頭,將一個極輕、極柔,充滿憐惜與苦澀的吻,落在了謝妄的唇角。
“回屋吧,”他低聲說,“屋里說,好么?”
這短暫的溫存瞬間騙過了謝妄所有尖銳的神經,他舍不得分開,急切地回吻,帶著掠奪般的占有欲和戀念,又深又綿長。
只是在依言松開些許時,腳下的青石板路如同水面般蕩漾、碎裂。周圍的竹影、小院、石桌,一切景象開始扭曲、剝落,化作無數飛散的流光。
“蘭徴——!”
謝妄慌張地想要抓緊身前的人,可指尖所及,那素白的身影竟如煙塵般,從他懷中寸寸消散,不留一絲痕跡。
他向前想要抓住那虛無縹緲,卻是猛地坐起身,心臟瘋狂跳動,幾乎要撞碎已經恢復了的胸骨。眼前是熟悉安靜的魔宮,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哪里有什么四方小院,哪里有什么月光竹影。
只有臉上未干的淚痕,和懷中空無一物的冰冷觸感告訴他,都只是一場夢。
如果不是夢,那么,“蘭徴!!!!你又騙我!!!”他絕望至極,仰天嘶吼,再無人回應。
手邊忽傳來一陣溫熱,他下意識望去,那一小團白緊緊貼著他的手背,虛弱地“啾”一聲。
謝妄將那一團托起來,聲還在顫,“你這是怎么了……是病了?……連你也要離開我嗎?”
聞言,小玄鳳支了支身子,腦袋蹭蹭他手心,但過了一會兒還是不住軟下去,還存留的溫暖讓謝妄一陣心慌,就好像下一秒就會變得冰涼,和周圍一切一樣沒有生氣。
先前的年輕修士再一次被抓來時,心理素質已經提高許多,他診斷過后,客觀道,“應當只是過度疲勞,昏睡了過去,休息幾天便好。”
謝妄緊蹙的眉剛一松弛,隨即涌上來的疲憊感讓他話很少,“嗯。”
一揮手,示意人可以滾了。
那修士卻沒有急著走,對他道,“我看魔尊大人疲色深重,是否需要在下診一診。”
黑眸瞥他一眼,聲音漸冷,“不必。”
那修士卻是嘆息一聲,起身收拾東西,走前還是放下幾袋藥包,道,“這副藥有清心凝神之效,每日辰、戌二時,以無根水化服。”
說完,又是看他一眼,轉身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