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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發現桌上有他愛吃的清燉鰣魚腩,正準備動筷的蘭笙羽聽到這句莫名有點陰陽怪氣的話,知道是在說自己隱瞞的事。但他躊躇了一會兒,還是選擇夾魚肉,好像沒聽懂。
謝妄差點七竅生煙。
但下一刻,完整的一大塊柔軟魚腩落在了他的盤子里,蘭笙羽邊夾邊說,“你還長身體,多吃點魚肉。”
“……,……我不愛吃魚。”本就不是江南人,誰愛吃這么麻煩的玩意兒。
“這個部位沒有刺的,很好吃。”
“……”
謝妄勉強試了試,入口即化,發現確實還不錯,也就勉強先順著他意揭過這個話題,反正回去有的是時間,況且這一年都過去了,這兩人看著目前也沒什么糾纏了。
但他又想到一件事。
“你跟那豬頭怎么認識的?”
這個蘭笙羽倒是思索了一會兒,覺得有必要跟家里除自己以外唯一的人說,“也算不上認識,就是有點矛盾。我先前在幫工的地方,不小心打碎了金公子送人的貴重花瓶,爭執不下,最后官衙來了,他才不鬧了,但我要賠償。”
他說的極為簡略,沒說的一開始金滿想讓他用什么賠,以及在誓死抵抗后,金家把他告了,那花瓶竟要兩千五銀子。
但謝妄大致也可以猜出這金滿估計是見色起意,以權壓人,官商勾結,判罰了這可憐的鳥一筆巨款,說到底還是想逼他來求人。
“什么時候的事。”
“唔,快半月前了吧。”
“怪不得,你自那以后沒日沒夜地賺錢。”謝妄不吃了,環胸看著蘭笙羽吃,又道,“怎么不跟我說?”
“你那時候還那么小,萬一害怕怎么辦,我不想回家就說令人難過的事。”蘭笙羽在扒拉獅子頭,嘴里還嚼著一部分,話說的有點含糊,“而且我都有好好還債啦,放心。”
謝妄輕哼一聲,心想放心你個頭頭,被敲詐了都不知道的傻鳥。他剛還想說點什么,那邊得了空的陸淮明又湊了過來,“欸你倆湊這么近嘀嘀咕咕什么呢?也跟本公子聊聊看?”
兩人都不說話了。
陸淮明:“……”
眾人腹欲饜足接下來便是歌舞環節。
只見榴裙輕提,琴聲驟起。十二舞姬踏輕妙步伐翩然而入,水袖翻飛似絳云傾光,裙擺若旋似漫天朱砂。
一曲舞畢,捧場者喝彩連連。謝妄看著旁邊的人欣賞得入了迷一臉意猶未盡,還真情實感地跟著鼓掌,很是不屑。
這邊安靜了,那邊坐上桌的兩人卻就美酒佳肴起題交談了起來。
“陸兄,一年不見,你這府上廚子鰣魚腩煨得更妙。”衡承云一邊評價道,一邊輕晃琉璃杯,琥珀色的酒液泛著銀光,“這酒一杯春醉更是上乘,但搭配這一曲霓裳羽衣到底是脂粉氣重了些……”
這么絮叨著,衡承云眼風如勾,掃過下首席位,停在了湊得極近的兩人身上,一人埋頭苦吃,還不忘給旁邊人剝蟹,一人神情淡淡不知道在想什么,卻也與身邊動作配合得積極,二人放在一起十分養眼,看上去倒真有幾分天造地設。
似是感受到目光,那原先不動如墨漆黑的眼珠一轉,便似凌風而至,那眼神頗有幾分惡犬護食之意味。衡承云移開了視線。
這哪是什么犬子見諒,分明是狼子野心。
因此他話鋒一轉,對身邊人樂呵呵道,“我早有耳聞這江南有一音乃絕色,去歲有幸驚鴻一瞥,但當時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皆不巧,今日竟借陸六公子生辰之光,有幸再于席間得見。”
“是么,見笑了,我居于浮光已久,竟不知仙君說的是誰。”陸淮云知道這人秉性和話里話外意思,淡淡接上。
“陸兄向來不關注雅樂韻事,不知道是正常。”衡承云笑了笑,一臉沉醉和回味,“只是本君當年雪夜觀鶴舞,魂牽幽蘭音……”
侍女上前為其斟酒,衡承云舉杯虛敬下首左位,恰巧是蘭笙羽謝妄的方向,他一臉無害,語氣分不清幾分認真幾分玩笑,“不知今日有人可否了在下一個心愿。”
感受到身邊人慢慢僵住,謝妄忍不住狠狠咬牙,剛剛對上眼神,瞧這臉長得像蟶子似的什么半吊子仙君,眼神閃閃像被火灼了一樣的心虛神情,他心里就頓感不妙,現在果然如此,他更想殺人了。
什么雪夜!什么鶴舞!什么幽蘭音!什么心愿!
還有什么是他這個一歲雛鳥不知道的??
謝妄火冒三丈,快忍不住當場逼問了。但看蘭笙羽一副被霜打了的茄子般的神情,抿緊嘴臉都快低到桌子下面去了,明顯不想上臺表演。
于是謝妄毫無底線地滿腔怨恨起那個蟶子怪,胡說什么八道。
蘭笙羽裝聽不見,謝妄自然也不可能搭話,周邊賓客不明所以也不知道接什么,某人就這么被晾在臺面上了。
“笙羽可是有什么顧慮?陸府有上好的樂器供你選,別擔心發揮不好。”他笑笑,也不覺得尷尬,反倒直接點名。
最終還是聽到自己名字,蘭笙羽一下繃直了背,卻沒有看向說話人,誰也沒看,只是盯著酒杯倒影道,“承蒙仙君抬愛,但我早就不在原先地方學藝了,也許久沒再吹過笛了。”
自從相識以來,謝妄確實從發現蘭笙羽原來有音樂天賦,但這家伙的寶貝箱子里確實有一把玉笛,他只當是某鳥不知道從哪里撿的,收藏在箱子里。
原來他真的會么。
他第一次發現一只單純的鳥,還有這么多秘密。或許鳥也并不單純。
衡承云卻絲毫沒有被拒絕了的閉嘴自覺,他給了下位某處一個眼神,立刻有人出聲道,“在下眼拙,原來此間竟有已經仙去的鶴引先生愛徒,略有些生疏也是無妨,大可給點時間調試調試,若是能再聽到鶴引之樂,這點等待也不算什么。”
幾乎是話音剛落,就有很多人反應過來,笑著應和起哄,大多是為了巴結宗門子弟,雖然不一定有效,但至少不得罪。衡承云保持著微笑,卻是一臉勢在必得。
謝妄眉頭越皺越緊,忍住掀桌的沖動,傳聲給身邊單薄身影,“你要覺得為難,不必演奏,我現在帶你走。”
蘭笙羽卻一直低著頭沒說話,只是嘆了口氣,輕聲道,“沒事。”
“你也沒想到我會這個吧。”然后他只是對謝妄笑了笑,依舊溫和良善,語氣恢復了自然,看上去沒有半分為難,“我吹給你聽。”
隨即,他沖提議的眾人禮貌得體道,“好,請大家給我一些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