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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祈以為這場仗會很難打,畢竟,蕭琰布了那么久的局,他這人若非有十足把握又怎么可能隨意落馬?短短幾天就毀去了幾年的籌謀,她一直不解的是明王的幽州軍為何會來的這么快?而且裝備精良的不像是臨時起意,是明王也早有察覺做了準備還是在她們找他之前已經領了命,做了安排?
好像一切都結束了,愁緒卻更多了,但是眼下,她最關心的只有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那個人。
一個時辰后,蕭祈她們終于被允許進入,昭陽殿的地龍燒得極旺,卻暖不透殿內凝滯的悲傷。
霍長今躺在床上,雙目緊閉,身上纏滿了繃帶,臉色蒼白得像宣紙,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 她已這樣昏迷了三天三夜,自詔獄被救出后,便再沒醒過。
徐朔還跪在床邊,手中的銀勺沾著藥膏,輕輕拂過霍長今左胸上方,鎖骨稍下處的那塊猙獰的烙印。那烙印很深,淺黃色的藥膏已經鋪滿傷口卻還是透出了紅血絲。
那日接到她時,粘黏在血肉上的衣料被蕭祈狠心撕下,昏迷中的霍長今疼的哭了出來,她才看清,那傷幾乎削去了完整的血肉,透可見白骨,她甚至無法想象她一個人是怎么撐下來的。
徐朔的藥膏觸到時,昏迷中的霍長今還是下意識地皺了皺眉,指尖微微抽搐。
在場的人瞬間紅了眼眶,尤其是姚月舒,鞭刑、拶指、烙刑......她的女兒自幼習武,征戰沙場十余年何曾受過這樣的傷?
“霍將軍的十指……” 徐朔放下銀勺,輕輕拿起霍長今纏滿紗布的手,繼續換藥。
那雙手曾挽過大弓、握過長槍,在西征戰場上一箭射穿敵軍將領的咽喉,如今卻布滿傷痕,拇指與食指的指甲被生生剝去,指骨隱約可見;其余八指的關節處,還留著拶指夾過的紫黑色淤青,連輕微的彎曲都做不到。
徐朔輕輕涂抹著藥膏,霍長今的眉頭皺得更緊,喉間立刻溢出一絲微弱的呻吟。
蕭祈站在一旁,雙手死死攥著衣角,指節泛白。她看著徐朔一點點清理傷口,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疤痕在霍長今身上蔓延,從最心驚的烙傷到扒滿身子的鞭痕最后停留在她的右臉,那里有一道從顴骨延伸到下頜的鞭傷,雖已止血結痂,卻依舊猙獰,太醫說再深半分,便會徹底破相,留下疤痕。
“徐太醫,她的手……” 蕭祈的聲音沙啞,話沒說完,便被自己的哽咽打斷。
徐朔嘆了口氣,放下霍長今的手,用干凈的紗布輕輕裹好:“公主,霍將軍的筋骨未斷,但若想恢復如初,難。尤其是十指,指骨受了重創,日后恐怕再難握弓。”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霍長今臉上的鞭傷上,語氣更沉,“還有這處烙印,怕是去不掉了。”
蕭祈的眼淚終于忍不住落了下來,她俯身,看著她受傷的手,卻不敢觸碰半分,心里像被刀割一樣。
姚月舒看著女兒這般慘樣,實在待不下去,許青禾察覺到夫人的情緒隨她出了殿。女兒的每一道傷,都猶如在割她的心,她恨!憑什么!
她唯一的女兒——定遠將軍霍長今,十五歲步入沙場,年少成名,十八歲成為北辰唯一一個女武狀元,二十歲以一己之力定下南詔北辰兩國之盟,二十一歲領兵西征取下西涼。她是西北一脈的定海神針,是為國征戰的大功臣,卻在自己人的詔獄里受了這般酷刑,丟了半條命。
而罪魁禍首蕭琰,他只被貶為庶民,流放青州那樣的富庶之地,連半點實質性的懲罰都沒有。
憑什么!!!
蕭祈同樣心有不甘卻也知道父皇的考量。蕭琰謀逆雖敗,可他此前設下的局,的的確確為北辰拓了一片西域疆土;如今他為了牽制援軍讓西域不可控的烏科洛族和霍家軍打了起來,北辰徹底平定了西域之亂,如今邊境安定,百姓安樂,人人稱頌的太平盛世,仰首即是。父皇不愿讓西征之名變為一場陰謀論被后世詬病,更不愿在戰后大肆株連,落得個 “暴君” 之名。
可霍長今賭上一切拼死也想要討回的公道,不就是為了西北道枉死的三百前鋒軍,為了戰死在秋山谷的霍璇正名——西北道伏擊不是意外!
“你走了九十九步,剩下的一步,我來走。” 蕭祈俯身,在霍長今耳邊輕聲說,聲音堅定得不容置疑,“我說過要幫你,就一定會做到。”
當天下午,蕭祈不顧阻攔直接闖進了皇帝的寢殿。案上的奏折堆得老高,皇帝正揉著眉心,見她進來,便放下朱筆:
“祈兒,何事?”皇帝的聲音疲憊極了,顯然在為朝臣的奏疏頭疼。
蕭祈直接跪地行禮,開門見山:“父皇,兒臣今日來,是想請父皇為西北道的三百前鋒軍正名,還有為已故的陳州秦氏秦廣興之女秦沐弦求回身份,請父皇嚴懲秦廣興寵妾滅妻,坑害妻女!”
“秦廣興?”
蕭祈將那日未曾呈報的事情全盤托出,說明了桓王側妃的來歷,道出了隱藏數年的、血淋淋的事實和不公。
皇帝沉默了良久,最終嘆了口氣:“朕知道了。朕會下旨,追封西北道三百前鋒軍為‘忠勇校尉’,賜葬忠烈祠;秦沐弦恢復身份,遷葬秦家祖墳,入族譜。”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蕭祈,語氣帶著一絲復雜:“至于蕭琰…… 朕已經處置他了,到此為止。”
蕭祈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但她知道這已經是皇帝最大的讓步了,她俯身叩首:“謝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