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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xí)r，太極殿的燭火已燃得只剩半截，蠟油順著燭臺往下淌，在金磚上積成蜿蜒的淚痕。

蕭琰坐在案前，氣定神閑，他指尖捏著一枚玄黑棋子，遲遲沒有落下。

對面的玉瀟瀟穿著一身寶藍(lán)色珍珠廣袖襦裙，梳著峨髻，金色的朱釵襯著妝容更加明艷，沒有了半分病弱美人的氣息，此刻的她明艷、漂亮。特別是那雙充滿西域色彩的眼睛，深邃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瞳孔呈現(xiàn)琥珀色，映在晨光下，美的不可方物。

“殿下，該您落子了。” 玉瀟瀟的聲音很輕，目光落在棋盤上。

黑白棋子交錯(cuò)縱橫，局勢早已明朗，蕭琰的黑棋被圍在角落，只剩最后一口氣，而她的白棋，正步步緊逼，卻始終留著一道缺口，像是在等他認(rèn)輸，又像是在等他回頭。

殿外傳來禁軍慌亂的腳步聲，夾雜著遠(yuǎn)處的武器爭鳴和將士的嘶喊聲，打擾了這份清靜。

蕭琰卻像是沒聽見，他抬眼看向秦沐弦，眼底帶著一絲自嘲：“玉兒，我們輸了嗎？”

玉瀟瀟握著棋子的手頓了頓，指尖劃過冰涼的棋面：“人心最是難測，可王爺……” 她抬眼，目光撞進(jìn)蕭琰的眼底，里面翻涌著不甘與復(fù)雜，“您總在關(guān)鍵時(shí)刻心軟。”

玉瀟瀟看著他，有些話憋在心里很久了，卻一直無法說出口：

你總是對自己有益的人心軟，哪怕這個(gè)人會(huì)變成刺向你的尖刀，可你怎么不能對我心軟一次呢？

若早知今日的結(jié)局，那日素千菲來之后，我就不該畏首畏尾。這樣，姐姐的仇我也可以親自報(bào)了，可此時(shí)此刻，我竟然，對你心軟了。

蕭琰想起昨夜接到的消息，冀州軍沖破防線時(shí)，他本可下令放火燒了偏殿，將皇帝與所有反對者一同燒死，可他猶豫了 —— 他想起幼時(shí)父皇抱著他在御花園教他詩詞歌賦，想起皇后在他快餓死的時(shí)候把他從冷宮撈了出來。

若不是在蕭凌兩歲那年，他意外得知皇帝已經(jīng)寫下立儲(chǔ)詔書，他又何必如此步步為營？

楊蘅若生了一雙好兒女，子憑母貴，蕭祈自小受萬千寵愛，因?yàn)樗某錾屎缶筒辉儆H自撫養(yǎng)他了，蕭凌兩歲被立儲(chǔ)，別人耗盡心思想要求取之物，卻是他們一出生就能擁有的。

“你后悔了嗎？”

蕭琰落下棋子，黑棋徹底被圍死，他卻像是松了口氣，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殿內(nèi)熟悉的陳設(shè) —— 這里曾是他夢寐以求的地方，如今卻成了困住他的牢籠。

玉瀟瀟她笑了笑，眼底卻沒有暖意，輕聲道：“悔？我從來就沒有選擇的余地。”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但是這些年，我很開心。”

蕭琰愣住了。

他曾經(jīng)一直以為，他與玉瀟瀟之間，只有互相利用的算計(jì)，卻沒料到，這假意逢迎的日子里，竟真的藏了幾分真情。

“你做我的謀士，我助你重振漠南王府。”

“成交。”

年少的結(jié)盟之語還歷歷在目，可終究物是人非。

蕭琰看著眼前人，那雙平淡無波的眼睛里生出了幾絲愧疚，他想說些什么，殿外卻突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馮宿走了進(jìn)來，鎧甲上還沾著雪與血，他單膝跪在離蕭琰兩步前，聲音沙啞：“殿下，明王的軍隊(duì)已到殿外，屬下……護(hù)不住您了。”

蕭琰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復(fù)雜。

馮宿出身草莽，早年在軍營里被人欺負(fù)，后來是蕭琰在巴州賑災(zāi)時(shí)看中了此人的行事作風(fēng)，老實(shí)卻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然后就調(diào)了他的軍籍，讓他的到了京州戍衛(wèi)，他能力不錯(cuò)，蕭琰又推舉他進(jìn)了禁軍，還把他的母親接到了京州，設(shè)立了別院照顧著。他很優(yōu)秀，一路做到了禁軍統(tǒng)領(lǐng)。

這些年，馮宿對他忠心耿耿，從未有過二心。

“你本可以投降。” 蕭琰的聲音很輕，“蕭玉琛惜才，定會(huì)留你一條生路。”

馮宿知道他說的可能性很大，明王也是武將，惜才是出了名的，但他卻搖了搖頭，突然從腰間抽出佩劍，劍刃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屬下出身卑微，若不是殿下，這輩子都只是個(gè)在軍營里挨打的小兵。您給了我尊嚴(yán)，給了我地位，知遇之恩，屬下沒齒難忘。”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殿外的晨光，“屬下家中有老母，今年六十有九，一直以我為榮。若是讓她知道我被下獄，定會(huì)活不下去。”

蕭琰蹙起眉頭，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酸澀。他一直以為，他操控人心，利用別人的欲望與忠誠，可到頭來，卻被這份最純粹的 “知恩圖報(bào)” 刺得心疼。

“今朝長路絕，恭祝君珍重。”

語罷，馮宿猛地舉起佩劍，毫不猶豫地抹向自己的脖頸。

鮮血濺在地磚上、金柱上、簾縵上、棋盤上，卻唯獨(dú)沒有濺到他們夫婦二人身上，半滴都沒有。

王爺，從跟著您就沒有后悔過今日的選擇，我早就知道，此戰(zhàn)若勝，新朝元老；此戰(zhàn)若敗，逆臣叛賊。縱有史書千古罵名，可我享過榮寵恩盛，便也就不懼了。

蕭琰閉上眼，一滴淚從眼角滑落，砸在棋盤上，暈開了黑白棋子的邊界。

“殿下。” 秦沐弦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眼睛卻含著幾分笑意，“我們……輸了，但你，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