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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把各地的名醫請遍了,金貴的藥材流水似的往小姐房里送,可那病就像扎了根的毒草,一年比一年兇。”
錦蘭忽然抬手抹了把臉,指腹蹭過眼角的淚:“十二歲那年入了秋,小姐突然就倒了。整日整夜地咳,咳出的痰里帶著血絲,連下床穿鞋的力氣都沒了。夫人守在床邊,三天三夜沒合眼,鬢角的頭發,眼看著就白了大半。”
窗外的風卷著落葉撲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響。錦蘭的聲音也跟著發顫:“老爺不知從哪里請了個算命先生,說小姐是水命,命格太輕,壓不住周遭的濁氣,得找個火命的丫頭陪葬,才能換她來世安穩。”
“夫人當時就把那先生罵出去了,說她女兒就算沒命了,也不能拉著別家孩子墊背。”錦蘭的手攥成了拳,涕淚交加,“可那時小姐已經快不行了,大夫都說……說怕是熬不過那個冬天了。”
她頓了頓,喉間像是堵著什么,過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后來老爺不知在哪個雜耍班子里,買回了那個丫頭。”
“那丫頭剛來的時候,瘦得像根豆芽菜。”錦蘭比劃著,手掌張開又合上,“穿著件打補丁的藍布衫,頭發枯黃,卻有雙很亮的眼睛,那雙眼睛生得好看極了,讓人一眼就忘不掉。”
提到這里,蕭祈和霍長今對視一眼,人證物證皆全。
錦蘭依稀記得那丫頭被秦廣興推進秦府時,手里還攥著個石頭,她的臉上沒有驚恐,淡定的不像是那個年紀的人。
“老爺把她領到夫人面前,說這丫頭八字相合,正好能給小姐陪葬。”
“夫人沒讓她做粗活,反而讓人給她裁了新衣裳,把她安置在小姐隔壁的耳房,夫人說,就算是……就算是最后要走那一步,也不能讓孩子在最后日子里受委屈。”錦蘭的聲音軟下來,“那丫頭話少,卻心細。小姐咳得厲害時,她會悄悄端來溫水,小姐夜里睡不著,她就坐在窗臺下,哼雜耍班子里聽來的小調。”
“我原以為,這兩個孩子或許能相伴著,走過最后那段日子。可第七天頭上,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男子突然叩響了秦府的大門,說他能治秦沐弦的病。”
秦夫人是抱著最后一絲希望,帶著秦沐弦上的路。
馬車里鋪了三層棉墊,錦蘭守在旁邊,手里攥著隨時要用上的藥囊。秦沐弦靠在母親懷里,臉色蒼白得像紙,呼吸時胸口起伏得極輕,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夫人一路上都在念佛,念珠被她捻得發亮。”錦蘭的聲音低下去,“她總跟小姐說,到了京州,遇見神醫,病就好了。”
可車輪剛碾過京州城的青石板,秦沐弦就昏了過去。
錦蘭的聲音顫抖的厲害,卻還是堅持的說著:“那神醫在陳州說的信誓旦旦,可剛到京州給小姐診脈時,卻說這病積郁太久,已是油盡燈枯。”
“夫人當時就癱在地上了。”錦蘭的眼淚止不住,哭的令人揪心,聲音發緊,“她抱著小姐,哭得渾身發抖,說就算是死,也要讓女兒死在秦府的臥房里,死在她從小睡慣的那張床上。”
她們收拾行李時,那丫頭一直站在廊下,看著秦沐弦的馬車出神。
秦夫人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你回去吧,不用跟著了。”那丫頭沒說話,最后還是是默默的跟上了秦家人。
可就在馬車駛出城門的那一刻,一匹快馬追了上來。馬背上的人穿著玄色錦袍,腰間佩著玉玨,遠遠就喊著:“留步!我家主人有話說!”
錦蘭說到這里,突然捂住嘴,肩膀劇烈抖著,哭聲噎得她整個人都在晃。
蕭祈見她這副模樣心疼極了,想要安慰她,卻被霍長今不動聲色地按住了手,蕭祈望向她,霍長今也對視過來,用眼神說“聽她說下去”。
錦蘭繼續道:“那玄衣人的主子,是個公子,但并沒有露面,就坐在馬車里,讓他那個手下過來傳話……他、他認識那丫頭啊...想要她...”
錦蘭并不知道他們是如何商量欺負她們母女的,大抵不過是他可以保秦沐弦平安下葬,還能給秦廣興一筆足以讓秦家富甲一方的銀子,條件是讓那丫頭頂替秦沐弦的身份,跟著他回府。
秦家需要一個“活著”的小姐撐門面,而他,需要一個“秦沐弦”的身份,安置這個丫頭。
秦夫人當時就崩潰了,指著秦廣興的鼻子罵他狼心狗肺,當時的秦廣興也是貪欲占據了上風,從那個人那里回來之后,他幾乎是變了一個人,決絕,狠毒。
錦蘭抽泣:“當時夫人抱起小姐就往外走,說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帶女兒回家。”
她們的馬車剛拐過山坳,就被一群蒙面人攔住了。刀光在夕陽下閃著冷光,秦夫人把秦沐弦緊緊護在懷里,嘶聲喊著“救命”。
“他們沒給她留活路……”錦蘭的聲音碎成了片,“一把劍,從背后刺穿了夫人的心口。血濺在小姐臉上,她本來就只剩一口氣,被那血一嚇……”
說到這里霍長今心中猛地一顫,如果她是當事人,她見證了這一切,她為什么會活著?還有,事情已經過去七八年了,她為什么連來人穿的是什么衣服都記得清清楚楚?
蕭祈從霍長今剛才的眼神提示中也感到了不對,二人對視一眼,霍長今緊握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先不要輕舉妄動,以免打草驚蛇。
錦蘭忽然伏在桌上,哭得像個孩子。
“錦夫人,西郊那塊無字碑可是秦小姐的?”霍長今謹慎起來,開始觀察四周動向。
錦蘭點點頭,接著道:“老爺對外說,夫人是急病亡故,小姐被神醫治好,留在京州靜養。”